第八卷 年年春草綠 第823章 幸好

「許大人中風過世了?」杜恆霜有些驚訝,不過她知道許紹已經年過七旬,這麼大年紀,中風也是老年病了。

可是她看見蕭士及沉寂中帶了絲悵然的面容,心裡一跳。

耐著性子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問蕭士及:「……你去突厥王庭,拿到證據沒有?」

蕭士及以前對她說過,說他爹在獄中含冤死去,原來是跟許家有關,是因許紹的原配妻子追殺歐陽紫而遭受的池魚之殃。許紹親口告訴他,突厥王庭有人有證據。再加上從西域來的以那色波為首的一行人,還有那個小丫鬟,都是這個說法。

蕭士及一直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杜恆霜等了許久,以為他睡著了,也沒有追問,困意上來了,她迷迷糊糊正要睡過去,卻聽蕭士及開口道:「……拿到了。也給了許紹。」

「給了許大人?」杜恆霜一下子清醒了,她眨了眨眼,側過身,在枕頭上撐著頭斜躺,問他:「那是害死公公的證據,你怎會給許紹?」

蕭士及有些意外,他睜眼,仔細打量杜恆霜,忍不住問:「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杜恆霜沒有反應過來,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一雙眸子如上佳的黑曜石,光線落進去,就再也出不來。

蕭士及唇邊漸漸有笑意跳動,他伸出胳膊,將杜恆霜攬過來,讓她睡在自己胸膛上。

杜恆霜聽見他有力的心跳,微微嘆了口氣。

蕭士及在黑暗中低頭親了親她的秀髮,低聲道:「這就是許紹給我的交代……」

杜恆霜開始沒明白是什麼意思,也沒做聲。她一動不動伏在蕭士及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直到蕭士及剛才的話在她心裡沉澱下來,她才唰地一下抬起頭,愕然道:「這就是許紹給你的交代?什麼意思?不會是……許紹不是中風而死?而是自盡?!」

蕭士及緩緩點頭,將杜恆霜拉下來,緊緊抱在懷裡:「這是他欠我的,欠我爹的。」

杜恆霜臉色凄然。她想到了娘親,想到弟弟許言朝,還有許家兩兄弟,以及這些年來,她們姐妹倆跟許紹的恩恩怨怨,一時不知道是該為他惋惜,還是該繼續恨他……

許紹對她們杜家是有恩,但是同時又差一點毀了雪兒的一生。不,或者說,他曾經毀過雪兒的一生一世。只不過這一世,杜恆霜掙扎著活了下來,才將自己的妹妹救了下來。

雖然不想哭,可是杜恆霜的眼角還是略有濕潤。

她將腦袋埋在蕭士及胸前,蹭去眼角的一點點濕意。

雖然只有一點點濕,蕭士及還是感受到了。他輕輕拍著杜恆霜的後背,緩緩說道:「許紹用他的死,換取我不向陛下告發他妻子做的孽。」這也是保全許家唯一可行的法子。

不然的話,若是永徽帝知道追殺他娘親歐陽紫的幕後黑手原來是許紹的原配嫡妻,整個許家家族都要承受永徽帝的怒氣。

抄家滅族就是指日可待的事。

杜恆霜咬了咬下唇,又嘆口氣,道:「可是,他妻子已經自盡,算是賠了罪了吧?」

蕭士及搖搖頭,道:「他妻子是為先皇太后歐陽紫賠的命。許紹,是為我爹賠的命。」

杜恆霜從蕭士及胸膛上抬頭,怔怔地看著他,道:「可是他並不知情……」

「他在他妻子追殺歐陽紫失敗後接手整件事。我爹入獄,是他一手設計的。」蕭士及眼裡也有了淚光。

那一天,許紹在書房裡坦承此事,跟蕭士及的推測不謀而合。

他自從知道這件事是許紹的妻子主導的時候開始,就在琢磨許紹這個人在整件事發揮的作用。

雖然開始的時候,許紹撇得很乾凈,一切都是他妻子的錯,他只是為了給妻子收拾殘局,才不得不左支右絀、絞盡腦汁為家族打算。後來被蕭士及層層進逼,才承認他在整件事中真正的位置。

杜恆霜訝異不已:「居然是他設局抓公公入獄?——太過份了!枉我還曾經以為他真正是被他妻子無辜拖下水的!」

蕭士及想了想,還是沒有把許紹進一步設局,逼方嫵娘不得不改嫁與他的事告訴杜恆霜。

既然他答應了許紹,而許紹也做到了他的承諾,那麼這件事就爛在他肚子里,誰都不會說。

「許紹說得對。他們夫婦一體,他妻子的錯,就是他的錯。雖然後來抓我爹入獄,也是為了給他妻子收拾殘局……」蕭士及抱緊杜恆霜:「我們也是夫婦一體。你有錯,我都會為你承擔……」

杜恆霜本來既傷感,又氣憤,可是聽了蕭士及這句話,她又有些啼笑皆非。

輕輕推開蕭士及,杜恆霜正色道:「我不會背著你做些危急整個家族的事,你大可放心。」她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作為寒門庶族良家子的她,在她爹離去之後,她就知道,這個世上,她已經沒有了可以恣意妄行的借口和靠山。

因為再沒有人會那樣無條件地愛她,不求回報地疼惜她。

蕭士及定定地看了看杜恆霜,在心裡喟嘆一聲,抖開被子,將兩人緊緊蓋住。

「天晚了,睡吧……」

第二天,平哥兒和箏姐兒一起過來給他們請安,又問他們打不打算去京兆尹府弔唁。

蕭士及命平哥兒備車,大家一起去。

來到京兆尹府,蕭士及帶著四個兒子在外院跟男人們在一起,杜恆霜帶著箏姐兒去內院安慰娘親,居然看見諸素素一早就在內院坐著了。

看見諸素素一臉疲乏的樣子,杜恆霜醒悟過來。昨晚兒許家應該是請了諸素素過來急救的。

不知道諸素素有沒有看出來許紹是如何死的……

杜恆霜在心裡揣摩著,對箏姐兒道:「你娘在那裡坐著,你去安慰安慰你娘吧。」

箏姐兒看見娘親,早就想過去。但是杜恆霜是她婆母。她現在嫁了人,理應是蕭家人。

好在杜恆霜並不計較這些,大大方方讓箏姐兒去跟自己親娘說話了。

箏姐兒謝過杜恆霜,進去對諸素素叫了一聲:「娘,您什麼時候來的?」

諸素素抬頭看見是箏姐兒來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拉著她的手道:「你來了,你婆母呢?」站起來往門外看。

箏姐兒道:「婆母去見許夫人了。」

諸素素就知道杜恆霜去看她娘親去了。

「那你陪我坐會兒,說說話。」諸素素拉著箏姐兒去迴廊下站著。

杜恆霜來到方嫵娘內室門前。

兩個丫鬟打開帘子,讓杜恆霜進去。

饒過雕花地罩,杜恆霜看見方嫵娘滿臉憔悴,躺在床上。

夏侯無雙在旁邊捧著粥碗伺候。

見杜恆霜進來,夏侯無雙忙起身頷首道:「大姐。」

杜恆霜點點頭,從夏侯無雙手裡接過粥碗:「我來吧。你去歇一會兒,瞧你眼睛都佝僂了。」

看夏侯無雙這個樣子,昨晚大概一夜沒睡。

夏侯無雙卻搖搖頭,道:「我就在外面候著,有事大姐叫我一聲就行。」說著,行禮退下了。

杜恆霜側身坐在方嫵娘床上,用調羹攪攪粥碗,又親自嘗了嘗冷然,才送到方嫵娘嘴邊,道:「娘,您吃點粥吧。」

方嫵娘看向杜恆霜,眼裡又湧出淚花:「霜兒,老爺的身子一向健壯,怎麼突然就中風了呢?是不是我……是不是我是個不祥人?」

杜恆霜忙放下粥碗,拿出帕子給方嫵娘拭淚,細聲道:「娘,許老爺也是年過七旬,這是喜喪,怎麼跟祥不祥的搭上關係?關您什麼事呢?難道女人一定要走在男人前頭,才叫祥嗎?」

「真的不是因為我?」方嫵娘掙扎著坐起來,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香囊,遞到杜恆霜手裡:「這是士及從突厥王庭給我帶回來的東西,我給你。——拿著,這個你收著吧。」

「這是什麼?」杜恆霜好奇地將香囊打開瞧了瞧,半晌變了臉色:「娘,這些不是真的吧?」不過想起來夏侯家人曾經影影綽綽說過自己長得像當年那個「側帽風流」的夏侯信,心裡已經信了大半。

她不比方嫵娘。

方嫵娘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就被突然扔到這個位置上。

而杜恆霜卻是當年因和夏侯家有過來往,已經懷疑過自己家的身世。但是因為知道當年事情的人,在整個中原都找不到了,才不了了之。

原來知道真相,並且握有證據的人,是在突厥王庭!

難怪他們當初動用了夏侯家和柴家兩家的關係,還是一點頭緒都查不到!

不過,現在證明了又怎樣呢?

別說北周,就連滅了北周的大周都滅掉了,她們是前朝的前朝的舊人,跟現世,實在沒有什麼大關係。

再說方嫵娘是女兒,又不是兒子,沒有承繼香火的可能。

也許最大的作用,是可以讓方嫵娘認祖歸宗,改回柴姓,回秦州柴家祭祖……

但是要堂堂正正地認祖歸宗,又非要永徽帝親自下旨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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