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年年春草綠 第809章 鍾情

杜恆霜一聽,臉色都變了。

「你有根據嗎?還是只是你的猜測?」她深吸兩口氣,強自鎮定下來。

蕭士及緩緩搖頭:「暫時還沒有。」

「暫時?」

「許紹讓我去取些東西。如果拿到那些東西,這件事就應該真相大白了。」蕭士及站起身,回頭看著他背後掛著的大齊輿圖。

最北面的一個地方,被蕭士及用紅筆畫了個圈。

那是突厥漠北王庭的所在地。

杜恆霜怔怔地看著蕭士及,不知道該如何勸他,因為她連自己都勸服不了。

可是如果任其發展下去。他們和許家,註定要翻臉了。

以後形同路人,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也許會不死不休,成為世仇。

可是她娘親,還有弟弟,都在許家……

杜恆霜心裡一痛,掩面低低地啜泣。

蕭士及回頭看她,嘆了口氣,走過去將手放在她的削肩上,輕聲道:「……我不會對岳母和言朝不利的。你要信我。」

「我知道。」杜恆霜醒了醒鼻子,帶著哭腔說道:「可是就算你不會對他們怎樣,你有沒有想過,他們願不願意接受你的恩惠?」

蕭士及默然。要他放手,是不可能的。

他爹死得不明不白,他身為人子,怎麼可能這個時候放棄?

「我答應你,不相干的人,我一定不會牽連。而且,我會幫……許紹瞞著陛下那邊。」蕭士及思慮良久,終於說道。

杜恆霜的哭聲弱了下去,她抬頭,怔怔地看著蕭士及,臉上的神情很是複雜。

蕭士及低頭,卻只看見她淚痕狼藉的小臉,忍不住笑道:「這麼大年紀,還和小時候一樣哭。」一邊說,一邊拿了帕子給她拭淚。

兩人書房裡靜靜偎依。

書案上的桌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久久沒有動彈。

平哥兒是第二天一大清早進的范陽城。

他有兩三年沒有回來過了,一想到快要見到爹娘,心裡就特別激動。

那小丫鬟一直留神觀察平哥兒的動靜,見他的興奮之意壓都壓不住,悄聲笑道:「蕭大公子,可是到了范陽城了么?」

平哥兒收了笑容,看她一眼,道:「這城門上斗大的字,難道你不認識?」裝什麼路痴……

那小丫鬟不以為意,甩了甩自己頭上的大辮子,笑道:「奴家不識你們中原的文字。」

「不識中原文字,卻知道說『奴家』。你的學識也夠雜的。」平哥兒冷笑一聲,偏頭看向車窗外頭。

小丫鬟閉了嘴,偷偷地笑。

沒過多久,他們就來到了范陽節度使府大門前面。

平哥兒讓自己的隨從先去叫門。

那門子一聽是大少爺回來了,忙扶著帽子過來請安問好,又覷著眼睛往他車裡頭看。

那小丫鬟落落大方地從車裡下來,對門子微一頷首,站到平哥兒斜後方,低眉斂目,很是端敬,竟有大家之風。

平哥兒愕然。這小丫鬟此時表現出來的禮儀氣度,斷不是個小丫鬟能有的,竟比她家小姐那色波還要氣度高華!——這姑娘,到底是什麼身份?

那小丫鬟抬眸看見平哥兒愣愣的樣子,抿唇一笑,道:「蕭大公子莫疑,等下見到了柱國公,自然見分曉。」

平哥兒心裡堵得慌。他是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他竟然一點都沒有看出來這小丫鬟的真正身份!

他背著手,冷冷地看著那小丫鬟道:「不行。你是跟著我回來的。若是你不跟我說實話,你今兒進不了這個大門!」

那小丫鬟一愣,她沒想到平哥兒居然一下子就硬氣起來了。不過這一路上,平哥兒對她多有照顧,這小丫鬟知道平哥兒性子和善,是個好說話的人。

君子可欺之以方。

小丫鬟並不怵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正好看見那角門又開了,一個穿蓮青色衫子的美貌少女從門裡跑出來,拎著裙子,往平哥兒這邊走過來。那少女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平哥兒的背影,那臉上的表情,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來那少女對平哥兒的心思。

小丫鬟心裡有了主意,咯咯笑道:「蕭大公子別這樣。咱們倆一路同車,千里迢迢,該說的話都說了,該做的事都做了,這都到了家門口了,又要反悔嗎?」說著,又上前一步,輕輕扯了扯平哥兒的衣袖,聲音突然嗲得很:「蕭大哥,你就帶我去見你爹娘吧……我一定乖乖地,讓他們喜歡我,不給你添亂。」

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說出來,果然聽得對面那少女放慢了腳步,臉上的神情一下子變得驚疑不定起來。她看看平哥兒的背影,又看看那個小丫鬟嬌俏的面容,小巧玲瓏的身材,突然覺得自己身量太高,腿太長,胸太大,不夠纖細,也不夠弱柳扶風。

平哥兒瞪了那小丫鬟一眼,聽見背後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突然全身僵硬了。

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姑娘,看上去有些眼熟,但是卻又想不起到底是誰。但是她有些怯生生的純凈眼神卻如小鹿般一下子撞入他的心底深處。

平哥兒頭一次感受到,一個人的眼神里,有那麼多東西。

那姑娘是美貌的,但是看在平哥兒眼裡,完全不能用美貌形容。

就好像是他自從成年之後,心底里就有的一副面容。他說不出具體是什麼樣子,也說不出好在哪裡,但是就那樣存在他心裡,就像當初只有一粒種子,已經在不經意間,長成了參天大樹,佔據了他心裡的每一個角落。

當這個少女出現在他面前,平哥兒愕然發現,這就是他心底里存在的那個影子,那副面容,就是那個女孩……

緣份的事情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不早不晚,就在合適的地方,恰恰遇到了合適的人。

平哥兒不知不覺紅了臉,他輕輕咳嗽一聲,溫和地笑著點點頭,跟對方打了招呼。

那少女正是在范陽節度使府住了兩三年的箏姐兒。

她來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這兩三年時間,她一下子長大了,成了風姿綽約的少女。

箏姐兒剛才聽見那個丫鬟打扮的女子的話,本來如同晴天霹靂,擊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本以為自己早已經忘了平哥兒。當她在范陽的時候,她確實很少想到平哥兒。

可是今天在跟杜嬸嬸做針線的時候,突然聽有人回報,說大少爺回來了,不等杜嬸嬸說話,箏姐兒放下綉綳,拎著裙子就衝出了屋子,像只小鳥一樣往外飛奔而去。

她當時腦子裡完全沒有想到別的事情,只有一個念頭:平哥兒來了,他終於回來了……

可是她來到大門口,迎接她的,卻是平哥兒已經心有所屬,跟另外一個女孩在一起了。

箏姐兒用手抹了抹眼角,強自笑道:「蕭大哥,我是箏姐兒啊。你不認得我了?」

平哥兒更加愕然。居然是箏姐兒?!

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的小女孩,甚至對他……

一想到箏姐兒對他的心思,平哥兒又從愕然變為滿心的歡喜。他不知道為什麼相隔兩三年不見,再見面的時候,他居然發現她就是他心底早就有的那個人!

到底是當年她的執著,早就在他心裡悄悄埋下了種子,還是他其實早就被她打動,只是不敢面對自己的心,讓一切沉寂,等到她長大成人的時候,再生根發芽呢?

這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平哥兒現在覺得無比的踏實和滿足。

就像在外頭飛的風箏,終於和拉著自己線的人聚在一起。

平哥兒含笑走過去,如同箏姐兒小時候一樣,很自然地牽著她的手,往角門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輕聲問道:「你在范陽可好?這兩三年都沒有你的消息,應該在這裡過得不錯吧?」

箏姐兒不敢相信這一切。

平哥兒對她這樣親切的態度,在她七歲之後就再沒有過了。

幾次拒絕她,她還以為今生無望了。

結果……

箏姐兒死死咬著下唇,生怕那顆跳得無比劇烈的心從喉嚨裡面飛出來,摔在平哥兒面前,被他笑話就不好了。

那小丫鬟看見平哥兒居然拉起那個少女的手,兩人無比親昵地往角門走去,不由也咬緊了下唇,死死瞪著平哥兒的背影,恨不得從眼裡飛出兩把刀子,將平哥兒戳個透明窟窿才好。

眼看平哥兒和那少女就快要進角門了,一直被晾在旁邊的小丫鬟才跺了跺腳,嬌聲道:「好了好了,我說!我說就是了!——我才是那色波!那個死了的那色波,不過是我家的奴隸!」

平哥兒的腳步頓了下來。

箏姐兒抬頭,擔心地看著平哥兒,低聲道:「蕭大哥,讓她一起進來吧。」她不想平哥兒為難,一點點都不想。

平哥兒笑了笑,握了握箏姐兒的手,溫言道:「沒事的。對賤人不必客氣。你越客氣,她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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