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揚眉箭出鞘 第630章 插針

杜恆霜接到嶺南大都督夫人邵氏的帖子,很是驚訝了一番。她想不出來,這位大都督夫人為何要見她。

思來想去,她跟著封家唯一有些熟人的,大概就是穆夜來了吧?

如果穆夜來來看她,她還能理解一些。

這邵氏親自前來,她實在是想不明白。

不過人家都送了帖子了,而且嶺南大都督第一次回長安面聖,也是長安城的一大盛事。

杜恆霜不管走到哪裡,都能聽見大家在孜孜不倦地傳播著有關這嶺南大都督封裴敦的「奇聞異事」,已經把他說得天上少有,地下全無了,而他跟他的原配夫人邵氏的一段姻緣,更是被傳得如火如荼,都說那邵氏是嶺南土司之女,貴如公主,生得是花容月貌,攝魄鉤魂,只要看男人一眼,男人這輩子都會乖乖地守在她身邊云云……

杜恆霜聽了,有時覺得好笑。似乎這些傳聞,都有意忽略了穆夜來這個新納的二房。

這樣一想,杜恆霜就覺得這位邵氏夫人有些意思了,便回帖表示不勝榮幸之至。

邵氏見貼很是高興,第二天就帶著重禮和她五歲的兒子一起來杜家老宅做客。

杜恆霜本對邵氏只是好奇,不過一看見她五歲大,胖嘟嘟、憨態可掬的兒子,立刻對她好感倍增,笑著道:「封夫人的兒子好福氣,我也有兩個兒子,還有個女兒,跟我在家裡呢,我把他們叫來見一見夫人和令郎。」說著,命人把平哥兒、安姐兒和陽哥兒都叫了來。

平哥兒和安姐兒已經六歲了,陽哥兒才一歲多,都是愛玩愛笑的年紀。

一到中堂,看見有客,還有個胖胖的小孩子,都笑眯眯地走過來,一邊給邵氏行禮,一邊問那小胖娃好。

邵氏因快三十歲,才得了這個兒子,平日里愛如珍寶,養娘乳娘都是擺設,這孩子從小到大,都是她親自帶大的。因此她到杜恆霜這裡做客,也捨不得把他放家裡,也是親自帶在身邊。

那孩子幾乎沒有跟小孩子在一起玩過。

此時見了平哥兒、安姐兒這兩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臉上已經情不自禁露出高興的神情,再看見還有個比他小,比他還胖的小娃娃,更是歡喜,第一次親自走過去,摸了摸陽哥兒的小胖臉,還拉著他的小胖手,問道:「你喜不喜歡吃炸金蠶?圓圓滾滾,又香又脆。」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荷包里已經摸出兩個金黃色的東西,往自己嘴裡塞一個,另一個就要往陽哥兒嘴裡塞。

陽哥兒最是貪吃,見狀張大嘴吃了進去,在嘴裡咯嘣咯嘣嚼起來。

杜恆霜和邵氏都看得目瞪口呆。

「陽哥兒,快過來,讓娘看看,你吃得什麼東西,跟娘吃一口好不好?」杜恆霜忙將陽哥兒叫過來,想讓他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心裡卻在想,陽哥兒這樣可不行,誰給東西他都吃,實在太危險了,要好好教育他了……

陽哥兒卻以為杜恆霜要吃他的東西,忙捂住嘴,趕緊把那東西咽了下去,再張開嘴給杜恆霜看,笑嘻嘻地道:「吃完了吃完了!」

邵氏忙尷尬地把自己兒子叫過來:「寶哥兒,你怎麼把炸金蠶帶出來了?」

寶哥兒笑嘻嘻地看了邵氏一眼,蹬蹬地跑到杜恆霜身邊,又從荷包里掏出一個黃澄澄的東西,遞到杜恆霜面前,道:「給你吃,我這裡還有。」

他以為杜恆霜是真的想吃這東西。

杜恆霜這才看見寶哥兒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

原來是一個油炸的蠶蛹……

杜恆霜:「……」。她不吃蟲子的……

邵氏見杜恆霜露出為難的神情,笑道:「這是我們那裡特有的金蠶,小孩子吃了強身健體,大人吃了也有益處。」

杜恆霜忙道:「那多謝您了。」便叫了知數過來:「把小公子的炸金蠶用瓷碟子裝起來,晚食的時候再吃。」

知數會意,忙從寶哥兒手裡哄走了炸金蠶。

寶哥兒當然不知道大人是什麼意思,笑眯眯地回到邵氏身邊。

杜恆霜就叫平哥兒和安姐兒過來:「想不想帶寶哥兒一起出去玩?就在外面院子里。」

平哥兒忙道好,走過來彬彬有禮地徵得邵氏的同意,才帶著寶哥兒出去玩。

不一會兒,就從庭院里傳來三個孩子瘋鬧的笑聲。

陽哥兒聽了著急,也扭著身子要去。

杜恆霜無法,只好將他交給他的養娘,讓她帶著陽哥兒去外面玩。

邵氏聽見自己兒子的笑聲,很是驚訝,道:「這孩子在家的時候,從來沒有這樣笑出聲過。」

「孩子和孩子在一起,容易玩得開。」杜恆霜笑著說了一句,就命人給邵氏上點心。

兩人寒暄一陣子,杜恆霜就叫屋裡伺候的人去準備席面,要留邵氏和寶哥兒吃午食。

邵氏見屋裡伺候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徵詢地問道:「秦國夫人,我家的二夫人,聽說曾經跟您很熟悉……」

杜恆霜暗道一聲來了,果然是為了穆夜來而來。

在杜恆霜看來,正室和小妾,矛盾是天生的。沒有誰寬宏大量,特別禮讓一說。

所謂的和睦相處,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兩方實力太過懸殊。

不是有某一方性情寬厚,高風亮節,而是實力懸殊太大,才斗不起來。——不管是妻的實力厲害,還是妾的實力厲害,都一樣。

換言之,實力差距不大,那就肯定要鬥上一鬥了。不鬥是傻子。因為在妻妾這個天生對立的家庭關係裡面,根本是零和遊戲,從來就沒有雙贏之說。

唯一享盡齊人之福的,只有中間那個男人。

「你家的二夫人是誰?我剛從定州回來,對長安的事情知道得不多。」杜恆霜笑著裝糊塗。

邵氏笑道:「是我大意了。我家的二夫人,就是穆侯府的穆三小姐,穆夜來,秦國夫人,這個名字您不陌生吧?」

杜恆霜做出詫異的樣子:「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她。居然跟著封大都督做了二房了。」說著,訕笑道:「我還以為,她是想進的蕭家門……」

邵氏聽了大喜,忙一五一十地把穆夜來是怎樣做了封裴敦二房的事情說與杜恆霜聽,末了又道:「我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在穆夜來之前,我們大都督也有很多姬妾,家裡的庶子庶女都有十來個了,我從來沒有虧待過他們。不過,這些人都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地,從來不搞三搞四。可是這穆夜來,嗐……」邵氏嘆口氣,終於露出愁容。

杜恆霜靜靜地聽著邵氏說話,臉上的神情諱莫如深,讓邵氏看了心裡直嘀咕。她一直聽穆夜來說,杜恆霜這個人認死理,腦子一根筋,不是聰明人,很好對付。可是如今看杜恆霜的樣子,跟穆夜來說得完全是大相徑庭啊……

「……就這樣,她一步步從一個普通的侍妾,成了二房奶奶。而且我們大都督這一次還要給她請封,和我一起請封。」邵氏臉上露出苦澀的神情。

杜恆霜看得出來,邵氏這一次的神情,是真的很傷心,跟她剛才似乎戴了層面罩的神情完全不一樣。

「封夫人,這穆夜來,確實是個聰明人。」杜恆霜想了想:「但是,您也別太把她當回事。我聽得出來,她之所以能一步步從普通侍妾,升做有名份的二夫人,其實跟她本人沒有關係,而是跟她的娘家有很大關係。您想,她親姐姐是貴妃娘娘,又快生龍種了,光這一條就了不得。更不用說,他們穆侯府如今又起複了,她大哥重新做了穆侯,這一層,也是了不得。她這樣的身份,別說做偏房,就算是做填房,都是做得的。您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杜恆霜說完,瞥了邵氏一眼。她雖然不是郎中,但是也看得出來,這邵氏身子不太好,臉色蠟黃乾瘦,抹的粉都是浮在臉上,看上去像是一個假面具一樣。

邵氏聽出了杜恆霜的言外之意,心裡一緊。是啊,她怎麼忘了這一點了?她在這邊處心積慮想把穆夜來趕走,但是以她現在的實力,恐怕還沒有把穆夜來弄走,她自己就要病死了。等她死了,封裴敦肯定會把穆夜來扶正的,到時候,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如珠似寶的兒子,就全落到穆夜來手裡了。

想到這裡,邵氏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她忙站起來,對杜恆霜行了大禮,越發誠懇地道:「秦國夫人,您若是不嫌棄,我想跟您說幾句心裡話。」

杜恆霜點點頭,抬手讓伺候她的人都下去。

邵氏也把自己的下人遣了出去。

兩人去東次間里坐到暖炕上說話。

邵氏一進屋子,就放下全部的戒備,拿帕子抹了抹眼淚,道:「夫人是明白人,我也不遮遮掩掩。我來找夫人,確實是想借夫人的力,對付穆夜來。可是剛才夫人的話,真是如醍醐灌頂一般提醒了我。就我這個病怏怏的身子,還怎麼跟她斗呢?但是輕易就這樣把我的一切拱手讓給她,真是比要我死還難受!」

杜恆霜同情地拍了拍邵氏的手背,低聲道:「所以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要養好身子,而不是處心積慮跟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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