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征蓬出漢塞 第480章 不醫

穆夜來乘坐的大車是穆侯府的車,當然不是侯爵用車,但也是用結實的紅木造的,上面配有金飾,刻鏤龜文。裡面有長褥和坐椅,樣樣都是上好的。

上好的東西一般都很沉重。

這份重量被一匹瞎了眼的馬拉著從穆夜來的雙腿上壓過,頓時讓她疼得差一點暈過去。

她的面色一下子變得煞白,然後又漲得通紅,再也顧不得禮儀風度,殺豬一般當街叫喊起來。

兩支小腿處疼得她完全控制不住,慘叫連連。

朱雀大街是長安城最繁華的街道。

街上人來人往,一向十分熱鬧。

穆夜來的車駕出事,只不過一瞬間的功夫,而且她家的奔馬在繁忙的街市上胡亂穿行,已經踢翻了不少街市臨時擺起來的年貨攤子。

一時叫罵聲有之,驚慌聲有之,還有呼喊聲更是連綿不絕。

穆夜來的車夫和丫鬟們嚇得屁滾尿流從摔倒的地方爬過來,企圖扶起穆夜來。

但是他們托住穆夜來的肩膀略一用力,穆夜來就疼得徑直暈了過去。

穆侯府的丫鬟和車夫嚇得傻了,獃獃地看著他們的主子,不知該如何是好。

還是旁邊一個老者指點,說這小娘子的腿可能被大車壓斷了,讓他們趕緊抬去醫館看郎中,晚了恐怕就不是瘸子的問題,也可能一輩子站不起來。

穆侯府的下人更是慌亂,毫無頭緒地忙亂一通,才慢慢鎮定下來。

瞎了眼的馬一頭撞在街旁的牆壁上,撞得自己跪了下來,才安靜點兒,縮在牆角不動彈。

穆夜來的丫鬟便讓車夫去把馬和車拉過來。

馬瞎了眼睛,不能自己走路,此時也受了驚,只能讓他牽回穆侯府報信。

至於穆夜來,他們七手八腳將她抬入車裡,用人力拉著這輛大車,吃力地往最近的醫館趕過去。

可是去了,那醫館的人只是簡單給包紮了一下,就說,小腿骨斷得太碎,他們沒有法子,讓他們去找諸氏醫館的諸郎中,說她有法子治骨傷。

穆侯府的下人聽了,忙問諸氏醫館在哪裡。

那人給指了路。

穆侯府的下人就拉著裝了穆夜來的大車,再一次往諸氏醫館行去。

那回到穆侯府報信的車夫跟穆侯說了,穆侯大驚,忙親自騎馬過來尋他們。

知道他們去了諸氏醫館,穆侯又匆匆打馬而去。

來到諸氏醫館,正巧諸素素和杜恆雪都不在,坐館的大夫不敢自作主張,而且也對骨科不擅長,只好派人去給杜恆雪和諸素素報信。

杜恆雪和諸素素聽說有人斷了腿,也很著急,兩人都從自己家裡出來,坐了車匆匆來到諸氏醫館。

豈知這病人居然是穆夜來!

杜恆雪馬上若無其事地從房裡退出來,道:「素素姐,我暈血。再說王府里我義父今兒身子不舒服,我還要給他煎藥呢。——我先走了啊!」說著,轉身迅速離去。

諸素素只差對杜恆雪破口大罵。——暈血個毛啊暈!斷腿而已又沒有血!

杜恆雪快速離去,從穆侯身邊經過的時候,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穆侯伸出一支胳膊,擋在杜恆雪面前,怒道:「你去給我女兒治腿!——要是治不好她……」

咣當,穆侯拔出一把隨身的彎刀,在杜恆雪面前晃了兩下。

杜恆雪冷笑道:「你們父女都是這樣自說自話嗎?——來人!」

杜恆雪一聲招呼,四五個精壯的護衛從院門外沖了進來,團團將穆侯圍住。

穆侯的護衛也跟著衝進來,拔出他們的彎刀,跟杜恆雪的護衛拔刀相向。

「穆侯,你只是侯爵,我是縣主,我的級別要高你一級。——你確定你想以下犯上?!」杜恆雪站到自己護衛身後。

那些護衛,都是她爹海西王杜先誠專門給她配備的,不是朝廷裡面那些濫竽充數的東西。

看看他們的眼神,就比穆侯的護衛要兇悍許多倍。

穆侯目光一凝。倒是他疏忽了,他根本不記得面前這個嬌滴滴的漂亮小娘子還是御封的縣主……

「把刀放下。」穆侯往後揮了揮手。

他的手下齊聲將刀收入刀鞘。

杜恆雪卻沒有下令,只是冷冷地道:「讓開,我要出去!」

穆侯往旁邊讓了一步。

杜恆雪大步往院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下來,轉身對自己的護衛道:「你們只要一個人送我回去就行。別的人,給我在這裡守著。」說著,她目光不善地看了看院子里穆侯府的護衛和下人,陰測測地道:「給我看好了,誰敢在這個醫館搗亂,給我格殺勿論!——哼!」說完暗暗啐了一口,轉身不顧而去。

走出諸氏醫館大門的時候,杜恆雪聽見一陣啪啪的掌聲。

她抬頭,正好看見許言邦的眼睛裡。

許言邦穿著一身銀灰色窄袖勁裝,腰間系著犀牛帶,歪靠在醫館大門邊上,正含笑看著她,雙手還在大聲拍著給她鼓掌。滿臉的絡腮鬍子剃得乾乾淨淨,露出小麥色的臉,英武不群。

杜恆雪有些臉紅,不由自主嘟起嘴:「許二哥不許嘲笑我!」

「我哪有嘲笑?我是在誇你呢!雪兒你剛才太威風了。」說著,許言邦咳嗽一聲,對著院門裡面學著杜恆雪剛才的樣子道:「……誰敢在這裡撒野,給老子格殺勿論!」

杜恆雪噗嗤一聲笑了,上前推了許言邦一把,道:「我哪裡說得那麼難聽?許二哥就知道埋汰人!」

許言邦嘿嘿笑著,反手不動聲色抓住杜恆雪的手,另一隻手接過她的藥箱,自己背上,然後帶著她慢慢往台階下走,輕聲問道:「你怎麼匆匆忙忙來了,又匆匆忙忙要走?是醫館有事嗎?——以後有事要叫我一聲,不要一個人出來。」

杜恆雪似乎沒有覺得有異,乖乖地讓許言邦牽著手往前走,撇了撇嘴,回頭看了一眼醫館門裡面,見穆侯家的人似乎都進到屋裡去了,才又啐了一口,低聲道:「該!我可不給那種女人治病!——她最好一輩子站不起來!」

原來蕭士及和穆夜來的事兒,杜恆雪終於也聽說了。她當然是為姐姐忿忿不平,若不是杜先誠攔著,她都要打上侯府,找蕭士及算賬了。

「……你說,我姐姐有什麼不好?!那……女人有什麼好?!我姐夫為何要護著她?還說我姐姐沒有她大度!」杜恆雪的嘴越嘟越高,都能掛一個油瓶。

許言邦嘆息了一聲,一邊對自己的小廝使了個眼色。

那小廝十分機靈,悄悄地將許言邦的馬牽走了,順便還讓海西王府的車夫不要出聲招呼他們的小主子。

杜恆雪就這樣不知不覺,被許言邦拉著手,在長街上漫步。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

空氣中似乎有木樨花淡淡的芳香,在鼻間縈繞。

許言邦握著杜恆雪的手,像是握著一團軟綿綿的棉花糖。明明那手上還有沒有磨去的繭子,可是就連那繭子,都能讓他心裡開出花來。

一陣微風吹來,將杜恆雪幾根髮絲吹得飄散。

正好她說了一句話,許言邦沒有聽清楚,就側過身,做出傾聽的姿勢。

那幾縷髮絲便被風吹到許言邦臉上,一直癢到他心裡去了。

這一刻,從他少年時,第一次看見那個躲在姐姐背後怯怯的小姑娘開始,似乎就在盼望著,盼望著……

開始的時候,他不敢面對自己的盼望,就用最惡劣的態度掩飾自己的惶恐不安。

但是那樣做,只是將杜恆雪越推越遠。

直到最後兩個人鬧得不歡而散,杜恆雪歡歡喜喜嫁了別人,而他黯然去了漠北從軍。

他去了漠北那麼久,本來以為只要隔得遠了,他就自然能忘了她。可是他發現他再一次錯了。隔得越遠,她的音容笑貌就越是清晰,以至於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到他夢裡讓他回味一下跟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雖然沒有真正的相處,但是就算是在大家庭裡面一起吃飯這樣的場合,他也夢見過無數次。

後來,他經常夢見杜恆雪在哭,叫她也不說話,只是對他搖搖頭,等他走過去,她就變成一股輕煙散了,將他從睡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虛汗……

那個時候,他哪裡想過他會有今天呢?

許言邦半邊身子都是酥的,走路如在雲端行走,一路高低不平,愣愣怔怔地帶著杜恆雪往前走。

有好幾次,都錯過了路口,還是杜恆雪提醒他,他才拐到正確的方向。

杜恆雪也沒有注意到自己一直被許言邦拉著手。她只是在滔滔不絕地向許言邦宣洩她對蕭士及和所有男人的憤怒。

兩人一路從諸素素的諸氏醫館,走回海西王府,足足走過了四五個里坊,不下四五里路。

可是兩人一點都不覺得遠,反而都覺得一眨眼就到了。

站在海西王府,杜恆雪最後總結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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