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風盡角弓鳴 第280章 論將

蕭義搓著手,惴惴不安地道:「剛剛得到消息,許家的二郎許言邦都護,剛剛去兵部繳了印信,辭去了他的朔北都護一職。」

蕭士及吃了一驚,連忙站了起來,緊走兩步,來到蕭義跟前:「此話當真?」又道:「此時正是臘月里,還有幾天就要過年了。兵部還有人嗎?」

蕭義道:「自然是有人職守的。況且,崔家早就對這個位置虎視耽耽,許都護能激流勇退,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英雄好漢。」

蕭士及皺緊了眉頭,背著手,在堂屋裡來來回回地走動,臉上的神情越發肅然。

他的神武將軍是被罷的職,雖然他心裡很是不滿,但是面上還是一派坦然,去兵部繳了印,暫時賦閑在家。

他不是士族,也沒有特別有力的靠山。毅親王雖然有意幫他,但現在這個時候,毅親王正跟他大哥太子殿下別苗頭,爭著娶崔家三房的嫡女為妃,暫時不會為了他的事,去打崔家三房的臉。

他知道自己需要隱忍,需要蟄伏,可是許言邦,他有什麼必要,跟他一樣退避三舍呢?

蕭士及在屋裡走了兩圈,想到許紹那個老狐狸,再想一想江南如今的情形,突然明白過來,笑著道:「行了,我知道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暫且卸了職,就在家休養休養,也是一樣的。」又道:「拿我的帖子,送到許家許二郎手裡,跟他說,過了年,我約他一起去打獵。」

蕭義本是滿心惶然,擔心許家也倒了,那他們的臂膀,可是又少了一個了。

不過現在看蕭士及這樣氣定神閑,他也放下心來,躬身道:「遵命,小的親自去送。」

蕭士及揮揮手,讓他自去。

杜恆霜也洗漱完畢,掀開帘子從月洞門裡出來,看見蕭義匆匆離去的背影,笑問道:「這是怎麼啦?」

「沒事,沒事。」蕭士及招呼杜恆霜一起坐下吃東西,輕描淡寫地道:「許言邦剛剛辭去了他朔北都護的位置。」

杜恆霜一僵,愣了一會兒,才點頭道:「原來如此。」頓了頓,又笑道:「那許言邦豈不是要在長安待一陣子?」

蕭士及窒了窒,更加恍然大悟,拍著自己的後腦勺道:「你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許言邦這小子,真是兩不誤啊。」

杜恆霜笑看他一眼,也不問他「兩不誤」是什麼。

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一起坐下吃東西。

而此時京兆尹府許家的大門口,一輛標著太原王氏族徽的大車停了下來。

身披玄狐大氅的王芳華,緊緊抿著唇,在侍女的陪伴下,從車上下來。

太原王氏,自然是許家的貴客。

大門一路大敞,領著她們進到內院,先去跟方嫵娘敘了寒溫,王芳華就主動說道,她想見一見許言邦,說她兄長有些話,要對許言邦說。

方嫵娘聽了,微微地笑,也不揭穿她,為何她的兄長不親自前來,反而讓一個未嫁女,來尋一個非親非故的男子說話。

「二爺在外院,你們領著王大小姐去吧。」方嫵娘叫了個婆子過來,吩咐了一聲。

那婆子應了,又帶著王芳華去外院。

許言邦才剛從兵部回來,又去吏部辦了手續,跑了一上午,居然覺得輕鬆了許多,正打算下午就去柱國侯府,給杜恆雪打下手去,就聽說王家大小姐來訪。

許言邦走到屏風後面換衣裳,一邊大聲道:「不見!跟她說我不在家!」

王芳華推開門走了進來,笑著道:「許二公子這樣可不是待客之道哦!」

許言邦一窒,匆匆在屏風後面繫上犀牛皮嵌白玉的腰帶,快步走了出來,虎著臉道:「王大小姐,您這是不請自來啊。」

王芳華笑了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許都護也是腥風血雨裡面走過來的人,怎會如此婆婆媽媽,拘泥禮教呢?」

許言邦正色道:「我就是這樣一個婆婆媽媽,拘泥禮教的人,王大小姐要是看不順眼,大可離開就好。——我並沒有請王大小姐上門。」

王芳華閉了閉眼,忍住這口被許言邦刺激的怒氣,用盡量平和的聲音道:「好吧,是我的錯,我們不要一見面,就吵架好不好?」

許言邦用手抹了一把臉,有股要抓狂的感覺,瓮聲瓮氣地道:「王大小姐,我記得你最看重的,是我的朔北都護的職位。好教你知曉,我今兒已經辭去了朔北都護一職,所以對你來說,我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優點都沒有了,你看你是不是……」

「住口!」王芳華長袖一拂,厲聲呵止許言邦。

許言邦一愣,張著嘴,看著王芳華,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女人。

王芳華看著許言邦這副樣子,心裡又失望,又生氣,可還是帶著幾分「萬一」,字斟句酌地說道:「許二公子,我一向敬你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在朔北靠自己的本事打出這個朔北都護的位置,多不容易啊。你怎能如此不思進取,輕言放棄呢?」

許言邦回過神來,做出弔兒郎當的樣子,坐到圈椅上,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著立在屋子中央的王芳華,笑嘻嘻地道:「王大小姐,你真的看錯人了。我的朔北都護一職,不是靠自己,而是靠許家的家族之力,所以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麼『英雄』。第二,我這個人胸無大志,只要討一房老婆,每天給她描眉畫鬢,花前月下,我就高興得不得了。——建功立業什麼的,真的很不適合我。」

王芳華被許言邦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抬起一支手臂指著許言邦道:「你……你……你就是故意氣我的!」說完,又苦口婆心地勸告許言邦:「你不必為了跟我置氣,故意做出這等幼稚行徑。其實我心裡有你,你不用這樣來吸引我的注意……」

許言邦一聽,驚得從圈椅上滾了下來,獃獃地抬頭看著王芳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芳華看見許言邦這個樣子,以為自己說中了他的心事,心裡有些傷感,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從小到大,有多少士族、庶族的男子,在我面前如孔雀開屏一樣,展露他們的崢嶸頭角,只盼我能多看他們一眼。我這麼多年,就沒有為誰動過心。可是你……你實在是負我良多……為了跟我置氣,你居然連官職都能辭去,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你知不知道,你沒有了朔北都護一職,我們家根本就不會同意我嫁給你!」

許言邦這時才閉上張得大大的嘴,從地上爬起來,笑呵呵地道:「這就好,這就好,可見我做對了,早就應該辭去這個燙手山芋了。」說著,恨不得叉腰大笑三聲。

王芳華看見許言邦這個樣子,氣得七竅生煙,終於拂袖而去,冷冷地丟下一句話:「我跟你緣盡於此,希望以後,你不要後悔!」

看著王芳華怒氣沖沖遠去的背影,許言邦心裡樂開了花。——想不到辭去朔北都護一職,還有這樣的好結果,他倒是不抵觸這個決定了。

王芳華走了沒多久,王家就來人,對許紹道,許家門檻太高,他們高攀不上。

許紹接到這個消息,有些摸不著頭腦,想了一想,還是決定親自去王家走一趟,問一問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他來到王家,卻發現只有王鄭氏和王芳華在家裡,王之行和他的大兒子王文林,已經奉了陛下的宣召,去宮裡面聖去了。

皇宮裡面,王文林、王之行坐在永昌帝跟前不遠的錦墩之上,正侃侃而談。

永昌帝坐在一張紫檀木書桌後面,舒適的龍椅如同一張小巧的填漆床,闊大無比。

「《六韜》有云:『將才者,有五材十過之分。五材者:勇、智、仁、信、忠。十過者:勇而輕死,急而心速,貪而好利,仁而不忍,智而心怯,信而喜信,廉而不愛,智而心緩,剛而自用,懦而任人。故兵者,國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於將。將者,國之輔,帝王之所重。』——兵不兩勝,亦不兩敗。兵出逾境,不出十日,必有破軍殺將。」

王文林侃侃而談。他博聞強記,對兵法韜略最是喜愛,雖然從未上過戰場,但是紙上談兵之時,沒有人勝得過他。

永昌帝聽得連連點頭:「王卿所言大善。既然你熟讀兵法韜略,請為朕品評天下名將!」

王文林見永昌帝對他毫不掩飾地欣賞,心裡激動得怦怦亂跳,面上卻越發沉穩,想了一想,起身在大殿里來回踱步,慢條斯理地道:「當世名將,多出前朝。如前朝大周陰世章,是一員猛將,卻不是謀將;右翊衛大將軍王仲文是斗將,卻不是領將;左翊衛大將軍張中輝是騎將,卻不是大將。不過,最燦爛的兩顆將星,卻是從我大齊崛起。一個便是安國公安子常,另一個便是柱國侯蕭士及。他們兩人既多謀善斷,又能獨當一面,既能運籌帷幄,也能衝鋒陷陣,既是謀將,又是帥才,既是猛將,也是領將,實在是當之無愧的帝國雙璧!——得一人者,就能得天下。如今陛下得之兩人,當縱橫海內,別無敵手!」

永昌帝聽得熱血澎湃,大聲道:「王卿所言,真乃字字珠璣!——不過,他們兩人是千里馬,還需要伯樂,才能發揮千里馬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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