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妾發初覆額 第111章 圖窮

聽見龍香葉讓他過去說話,蕭士及只好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外面的廊廡底下問道:「老夫人在哪裡?有什麼要緊的事嗎?我有公事,一會兒要出去一趟,耽擱了倒是不好。如果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我就先不過去了。——到底公事要緊,娘也會明白的。」先前他派去探聽消息的婆子回來說,老夫人去二房看二少奶奶去了。

那婆子是龍香葉身邊的心腹婆子,矜持地笑著道:「大爺,現下天晚了,有什麼公事不能放在明天做啊?老夫人在二少奶奶那裡,確實有要事,讓大爺過去說話呢。——大爺一向是最孝順的,這會子老夫人正氣不順,看著大爺肯定就氣順了。」

蕭士及哼了一聲,沉下臉來,負著手問到那婆子臉上:「你越發沒成算了。我是大伯哥,你讓我去弟妹房裡,你安的什麼心?就算是老夫人,也不會這樣沒頭腦,一定是你這婆子瞎傳話。——來人,給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那婆子沒料到蕭士及二話不說又要動手,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主僕有別,急匆匆轉身就往院外跑。

這婆子是老夫人身邊的紅人,在蕭家一向有臉面,蕭士及院子里的下人也不敢做聲,睜隻眼閉隻眼放她去了。

蕭士及站在廊廡底下,也沒有讓人追,只是冷冷一笑,對自己院子里的下人吩咐道:「我有公事,現下要出去,你們在這裡看好院門,沒有我的吩咐,一個人都不能放進來,聽見沒有?」說完拂袖而去,離開自己的院子,順著抄手游廊出二門,往外院去了。

杜恆霜和蕭嫣然在屋裡聽見外面的動靜,都默然無語。等蕭士及發了一通脾氣走了,杜恆霜才打起精神,重新跟蕭嫣然閑話幾句,才抱歉道:「實在臉上疼得厲害,不能再陪妹妹嘮嗑了。」

蕭嫣然忙起身告辭:「我省得,是我打擾了。大嫂好生將養,我明兒再來看你。」

蕭嫣然走後,歐養娘和知畫都進來,擔心地問道:「大少奶奶,要不要給夫人傳個信?」想遣人去跟杜恆霜的娘親方嫵娘說一聲。女兒在婆家受了委屈,當然只有找娘家人撐腰了。

杜恆霜卻搖搖頭,獨坐在燈前,孤伶伶的身影越發消瘦:「先等等吧。等大爺回來,我跟他商議過,再做論處。」

方嫵娘教過她,夫妻兩人有事要有商有量,切不可看著彼此情分好,就做對方的主。

結果杜恆霜一直撐著頭,坐在床邊等到三更時分,院門口來了一撥又一撥龍香葉打發過來的婆子丫鬟,知道蕭士及走了,非要將杜恆霜叫到二房的院子去。杜恆霜當然不會去,這些人都被守院門的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擋回去了,可是蕭士及還沒有回來。她實在困得受不住,只好一個人睡了。

因心裡有事,杜恆霜一夜也沒有睡好,在小房子一樣的千工拔步床上翻來覆去跟貼燒餅一樣,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才打了個盹兒。

蕭士及一夜未歸,至辰時才從二門的垂花門進來,卻看見龍香葉的大丫鬟荷蕊站在門邊,跟守門的婆子說說笑笑。

荷蕊看見蕭士及終於回來了,忙上前甩著帕子行禮,笑道:「大爺可回來了。老夫人知道大爺昨夜出去了,擔心得一晚上沒有睡好覺,今兒一大早就吩咐奴婢在這裡候著大爺。——大爺快隨奴婢去見老夫人吧,可把老夫人急壞了。」

「哦,什麼事?」蕭士及不動聲色地道,後退一步:「容我回去先洗漱一番,再去見娘可好?」

荷蕊笑道:「老夫人讓奴婢見了大爺就回去復命。大爺不要為難奴婢。」說著又給蕭士及行一個禮。

蕭士及低頭想了想,也罷了,橫豎今日這一關是要過的,他一切都安排好了,就趕早不趕晚吧,便對守二門的婆子吩咐一聲:「遣人去我院子跟大少奶奶說一聲,就說我去見娘了,一會兒就回去。」

那婆子應了,親自走一趟傳話。

杜恆霜正在屋裡梳洗。昨夜沒睡好,眼底儘是青灰,不過臉上的紅腫消散許多。——諸素素的膏藥著實了得。

聽說蕭士及一回來,就去龍香葉的院子了,杜恆霜極是失望,默默地出了半天神,就吩咐歐養娘和知畫:「養娘、知畫,別等了,收拾衣箱,讓外院備車,等大爺回來,我們就回娘家吧。」

歐養娘和知畫心裡也很難過,可是也知道,出了這種事,大爺不聞不問,乾脆出去一晚上不回來,這蕭家實在是不能待下去了。婆媳之間出了這麼大矛盾,他這個做男人的如果不能好生排解,杜恆霜是輸定了。

出嫁三天就回娘家長住,雖然名聲不好聽,總好過將來送命,便低聲應了,去指揮小丫鬟們收拾包裹,還有日常用的東西。

院子里的下人婆子都屏息凝氣,一點大聲都不敢出。

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鳥鳴,叫得人更加心煩。

蕭士及跟著荷蕊進了龍香葉的院子,繞過插屏和小廊廳,來到正房台階上。

守門的小丫鬟早高高地打起湘妃軟絲竹簾,請蕭士及進去。

蕭士及在門口頓了頓,手裡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才跨過門檻,走進上房。

龍香葉還在裡屋梳洗,聽見蕭士及來了,忙道:「讓他進來,我等了他一夜,這個不孝子可想到回來了。」昨兒出了這麼大事,他居然敢一走了之,還不讓人去他院子傳召杜恆霜,真是不孝至極。

在裡屋伺候的大丫鬟梅香繞過一人多高八扇黃花梨仕女簪花圖插屏隔斷,出來給蕭士及行禮:「大爺。」

蕭士及漠然頷首,舉步走到內室。

龍香葉端端正正坐在靠牆擺放的碧紗櫥里,手裡拿著一塊雪白的絹子,兩眼微紅,似乎剛哭過。

蕭士及拱手行禮:「娘喚兒子過來,可有要事?」

龍香葉不悅地指了面前的錦杌:「坐吧,難道沒事就不能叫你來了?」

蕭士及忙道:「不敢,兒子晨昏定省從來沒有斷過。娘這樣說,兒子擔待不起。」只敢側著身子坐下。

龍香葉很是滿意,拿絹子勻了勻臉,問道:「你昨夜去哪裡了?聽說你一夜沒有回房?唉,你可是新婚啊,怎麼能這樣?就算你妻子……」

蕭士及出聲打斷龍香葉的話:「我昨晚有公事,所以臨時出去了一晚上,跟霜兒無關。」

龍香葉垂了眼帘,眉角往上斜挑,一臉「你知我知」的樣子。

梅香端了隔水燉的燕窩走進來,笑著道:「老夫人,到用燕食的時辰了。」

龍香葉敲了敲碧紗櫥里放著的小矮几。

梅香將小巧的燉盅放下來,打開蓋子,倒出裡面燉得嫩融融的雪白燕窩,再擱上銀匙,讓龍香葉慢用。

龍香葉拿起銀匙,舀了一口燕窩放進嘴裡細嚼慢咽。

蕭士及咳嗽一聲,看了屋裡伺候的丫鬟婆子一眼。

這些丫鬟婆子會意,都三三兩兩退了下去。

龍香葉知道蕭士及有話說,故意不出聲,只低頭拿銀匙在小瓷碗里細攪。

蕭士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放軟了聲音道:「娘,以後可不可以對霜兒好一些?」

龍香葉沒料到蕭士及居然敢給杜恆霜求情,啪地一聲將銀匙扔了,沉下臉道:「你說什麼胡話?我什麼時候對她不好了?難道還要我這個做婆婆的把她供起來不成?」

蕭士及忙站起來,低著頭道:「娘息怒,我只是想著,就算不看在兒子份上,哪怕看在未出閣的妹妹份上,娘也應該對霜兒好一些。」

「關我家嫣然什麼事?」龍香葉描得細細的柳葉眉挑得更高。

蕭士及陪笑道:「娘,您有所不知,兒子昨夜出去辦差,聽人說了咱們里坊曹家的事兒,很有些感慨。」

「曹家?就是那個開綢緞鋪子的曹家?」龍香葉擰了眉頭:「他們家怎麼啦?」

「曹家的老夫人是個喜怒無常的,將曹家的兩個媳婦天天不是打,就是罵,名聲很不好聽。如今曹家嫡出的小娘子年滿十五,還沒有尋到婆家,娘可知道為何?」

龍香葉撇了撇嘴,心道曹家那個農村出來的臭婆子,怎麼能跟自己相提並論?那個婆子就知道一味蠻幹,打得媳婦鬼哭狼嚎,自己可是箇中好手,外面看不出一點不妥,內里卻是吃盡了虧。

再說,對於霜兒那個媳婦,她不是不滿,只是她跟方嫵娘生了這麼多年的氣,不在杜恆霜身上找回場子,她這股氣不順。哪家的媳婦不是任由婆婆揉搓?——不肯被婆婆揉搓的媳婦,名聲才是臭大街了……

「他們家本來就上不得檯面,你管他們家小娘子能不能嫁出去?」龍香葉瞪了蕭士及一眼,責怪他牛頭不對馬嘴地瞎扯。

蕭士及在心裡嘆口氣,繼續道:「就因為她娘的名聲太差,大家都說有這樣的娘,這小娘子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燈,大家都不想跟他家結親。沒奈何,他們家已經打算把這小娘子聘到外地去了。」

「你什麼意思?」龍香葉終於聽明白了蕭士及的言外之意,板了臉道:「你是說我昨兒打了你媳婦,我的名聲就不好聽了?你妹妹就會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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