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往常一樣,霍定文在院子里打了一套五禽戲,然後拿起掃把,把廟裡昨晚被暴雨打落下來的樹葉殘花掃乾淨,給廟裡的油燈添上香油,整理好衣冠,一切準備好了後,才打開廟門迎接為數不多的香客。雖然這陳家沖桃花山山神廟才建廟二十年,但是傳到霍定文這一代已經是第三代了,前兩代廟祝的命似乎都不怎麼好,第一代廟祝在十多年前死於一場瘟疫,第二代廟祝死於數年前的那場南北戰爭。霍定文是個孤兒,從小就被第二代廟祝給收養,在第二代廟祝死後,就順理成章的成了這桃花山的第三代廟祝。
雖然山神廟的廟祝都多災多劫,但是這並不影響信徒們對桃花山山神的信仰,廟裡的香火也一直都沒有斷過,每天總是有一些信徒或是從附近的陳家沖,或是從韶關以及周邊的山寨里來此進香。之所以會如此,主要是因為這桃花山實在太過神異了,山上終年不散的濃霧已經持續二十多年,任何人進山後都會迷失在濃霧之中,然後莫明其妙的從原路退了回去。
對於桃花山的神異,霍定文從小就深有體會,小時候他貪玩,總是不顧養父的訓斥,進到桃花山裡面玩。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曾經有多次都見到過一棵有十幾丈高的巨大桃樹和位於桃花山深處的一間老房子,只可惜他每次想要靠近大桃樹和房子最終都會莫明其妙的回到了桃花山外,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他十歲左右,方才和常人一樣。
在當時,第一代的老廟祝還活著,他聽到霍定文的話後,連連摸著霍定文的頭,並稱讚他有福緣,能夠見到山神外相和神人居,並告訴霍定文的養父將要要讓他繼承桃花山山神廟。聽老廟祝說這桃花山上本來有一座義莊,是陳家沖曾經的主人南方陳家專門供給一位神人供奉居住的,那位神人曉天地,懂大法,乃是陸地神仙之流,二十年前離開的時候,以大法封山,方才令桃花山的濃霧二十年不散。至於那棵大得出奇的桃樹則是這座桃花山山神的外相,能夠看到大桃樹的人都是有福緣的人,若是能夠吃一個大桃樹上結的桃子,雖不能長生不老,但也能延年益壽,驅除百病。
桃花山雖然有神人大法保護,常年不散濃霧令不少心懷異心之人望而卻步,但在這亂世之中這也算是一個世外桃源,有一些避世隱居之人和躲避天災人禍之人也都遷居於此。在平時,這些人不會靠近桃花山,可如果有戰火或者災難來臨,他們就會躲入桃花山的濃霧之中,而桃花山山神此刻也會通靈,沒有如平時那樣將他們送到霧外,保住他們的性命。於是乎,聚集於此的人也越來越多,二十年下來,逐漸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村落,當地人都稱其為桃花村。
相比起有所依仗的桃花村來,距離這裡不遠的陳家沖山城就沒有這麼好運了。據從陳家沖遷居過來的老人們說起二十年以前的陳家沖和如今的陳家沖完全不一樣,當時韶關還沒有開關,陳家也沒有分家,那時的陳家沖其繁榮程度比起廣州城來也絲毫不差。最為讓這些老人津津樂道的就是陳家沖每年在盂蘭盆節舉辦的水陸法會,那時陳家沖山城可以說是人山人海,各地高僧大德都雲集於此,超度亡靈,就連北方也都有人聞名而來。
只可惜二十年前,居住在桃花山上那一脈輔佐南方陳家數百年的神人離開之後,陳家沖山城的情況也就越來越糟糕。首先是居住在這數百年的陳家突然分家,本家和分家都沒有再將陳家沖山城當作陳家中心,而只是將它當作一個可有可無的祖屋,有時也會回來祭祭祖。到後來,南北陳家的家主更是將祖墳也分遷到了南京和廣州兩地,而陳家的祖屋也只剩下了幾個老僕人在打理。
隨著作為陳家沖山城主心骨的陳家離開,陳家沖也逐漸開始沒落,大部分世居陳家沖的人也都隨陳家離開,剩下的人則和遷居於此的苗、黎等族混合在一起。之後,隨著革命勝利,韶關開關,來往湖廣兩地的商隊需要繳納的稅款也減少了很多,從而也沒有人再繞遠路走陳家沖這條山裡商道,陳家沖山城也逐漸變成了人跡罕至的山寨子。
十幾年前,陳家沖山城發生了一次瘟疫,不少人都死在了瘟疫中,這使得陳家沖山城變得更加荒涼,就連那些黎苗各族也都紛紛離開。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偌大的陳家沖山城只有十幾個人居住,到了晚上幾乎都成了鬼蜮,加上瘟疫死的人都就近埋在了陳家沖山城周圍,使得山城看上去就像是被無數墳墓包圍似的,平添了幾分陰森之氣。
在幾年前,陳家沖山城又重新繁榮起來,只不過這種繁榮並不被人所喜歡。由於外面的世界多災多難,不少人都落草為寇,加上一些在政治鬥爭中失敗的軍人勢力,華夏大地上逐漸盜匪橫行。在民國政府正式執掌政權之後,便開始著手清除這些流寇盜匪,而民國起家之地廣東自然就是重中之重,不少的盜匪都被清剿乾淨。雖然如此,但還是有一些關係深厚的盜匪逃過了一劫,躲入了山裡,而地方偏僻、四面環山、易守難攻、便於撤退的陳家沖山城自然就成了這些盜匪最好的避難處。
經過幾年的廝殺,這些盤踞在陳家沖山城的盜匪逐漸形成三股勢力,其中以補天雕的勢力最大,其次便是鄭大炮和孫十九,還有一些小勢力依伏在三者之下。這些盜匪在周圍的山上也有山寨,平時都會居住在陳家沖山城裡面,如果有官兵圍剿,他們就會躲到山上去避禍,直到官兵退了為止。由於陳家沖山城的地理位置特殊,其山間隱路通達南北各地,於是此地也就成了南方最大的贓物聚集地和走私軍火買賣地。南方、特別是西南絕大部分的盜匪、馬賊乃至正規軍隊都會來此銷贓,並且購買他們需要的軍火和各種物品,陳家沖山城也因此再次繁榮起來,只不過這種繁榮有些畸形。
雖然這些盜匪平時橫行無忌,就連想來兇狠的苗黎兩族都有些怕這些亡命之徒,但是陳家沖山城周邊有兩個地方,這些盜匪卻從來都不會冒犯,一個自然是陳家祖屋,另外一個則是桃花山。
陳家嫡庶兩家現在都沒有親人在陳家沖,陳家的租屋也只是幾個老僕人,可這裡畢竟是陳家的租屋,如果這裡被盜匪給掀了個蓋,那麼南北陳家勢必會被激怒。如今陳家的勢力比起以前雖然小了很多,但陳家人卻都在民國政府里擔任要員,若是兩家人合力清剿盜匪的話,陳家沖山城裡的盜匪即便再多,也劫數難逃。所以每當有新人加入進來後,那些盜匪勢力的頭目們都會警告手下人,離陳家祖屋遠一點,而陳家祖屋也逐漸成了當地人躲避盜匪騷擾的一個避難所。
另外陳家沖山城裡的盜賊們雖說一個個都是亡命之徒,但實際上他們卻比普通人更加怕死,也因此更加相信神明。對於神異非常的桃花山他們是倍加尊崇,每每出外做事,或者做事歸來,都會去一趟桃花山山神廟祭拜求平安或者報平安,而且如無必要他們也不會在桃花村行劫,以免觸怒神靈。
「霍廟祝,大把子昨天做了一筆買賣,今天要來祭山神,特命我來通報一聲,叫你把東西都準備齊當。」就在霍定文做完早課,迎接了幾個到訪的香客後,一匹快馬從陳家沖山城方向沖了過來,到了廟門也不下馬,就直接衝到了殿堂的前院里,馬上勁裝漢子則朝著正準備送香客離開的霍定文叫嚷道。
霍定文抬頭看了看來人,認出這人是孫十九的得力助手。孫十九這人算是陳家沖一個傳奇人物,他並不是南方的盜匪,他是從北方過來的,聽說是陝北一帶很有名的馬賊,只不過因為得罪了閻錫山而被驅趕到了南方。他來到陳家沖的時候,身邊只有四五個人,手上也只有兩三條槍,就連當地的一些小勢力都比不上。可是在短短的數年時間內,他很快收攏了一大批同樣從北方過來的盜匪馬賊,並且還搭上了一條洋人商行,從這洋人商行買到了大量軍火,成為了一個有三百多名手下、組織嚴密的大勢力。
不過孫十九最被人津津樂道並非他統御部下的手腕,而是他那一身深不可測的橫練功夫。他曾經遭受過七次暗殺,最危險的一次是子彈直接打在了他的胸口,可即便這樣他也沒有事,頗有點像是當年義和拳宣揚的刀槍不入。有人曾經比較過陳家沖山城的三大勢力的首領,都一致認為如果撇開手下不談的話,出生鷹爪門的補天雕和出身蔡理佛的鄭大炮都絕不會是孫十九的對手。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強勢之人,對桃花山山神卻顯得格外敬畏,每次外出或者歸來絕對都會來山神廟祭拜一番,而且他的手下也絕對不會在桃花村鬧事,相對於其他盜匪而言,他和他的手下也更能夠被桃花村的人接受。有人說正是因為孫十九的虔誠態度,所以他才能受到桃花山山神的保佑,從而每次遇到危險都能夠逢凶化吉。
能夠擁有這樣一個虔誠信徒,對於桃花山山神廟乃至整個桃花村都是一件好事,至少在某種程度上這些隱居避難之人能夠在這盜匪窩旁邊有個依靠,所以霍定文對孫十九前來祭拜一事也都格外重視。
「孫大把子要的祭品是否還和以前一樣?」為免出紕漏惹怒孫十九,霍定文又慎重其事的問道。
「和平常一樣,不過再多加兩隻乳豬,這次大把子收穫很多,想要多出點祭品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