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4章 虛與委蛇

而他當然不會知道,此時他身處九州的同仁們,已經陷入到了微妙的境地當中。

就在他離開後幾天,仍在九州商館的劉靖突然再次接受到了老中內藤忠重的傳召。

懷著疑惑而又緊張的心情,他馬上就拋下了其他事情,在當天下午來到了長崎官署當中覲見這位老中。

之前的長崎奉行竹中重義,因為貪腐而被幕府發覺,現在已經被索拿並且被送往了江戶,而且據說這次逃不了一個被切腹的處置。因為竹中重義的被抓,老中內藤忠重最近一直都在長崎清洗他的親信官員,所以今天他來官署的時候發現多了很多生面孔,這些人看見他也不冷不熱,再也沒有了當初那些人的熱絡。

在侯見室當中他等候了很久,直到已經有些不耐煩的時候,一個板著臉的侍從這才來到侯見室內宣召他,然後他跟著對方來到了內藤忠重所處的房間裡面。

一進來,他就發現內藤忠重正坐在椅子上處理公文,見到他的時候也仍舊目不斜視,只是手稍微擺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由於和西洋以及大漢的商船來往頻繁,所以這裡受到了外部世界的很大影響,與日本其他地方大不相同。不光是城區的建築格局有西洋風,就連官署內的陳設也多了很多外來色彩,比如內藤忠重所坐的西洋椅子,就是日本人平常不使用的器物。

劉靖也不慌不忙,按照內藤忠重的吩咐坐了下來,靜靜地等待這位幕府老中發話。

「讓大使久等了,抱歉。」直到內藤忠重將桌上的文件都處理完了之後,他才擱下了筆,然後抬頭朝劉靖笑了笑。

接著,他又伸了個懶腰,然後往後一仰,「哎,最近還真是忙碌啊,有太多的事情等著我來處理,可真是讓人頭疼。」

「大人辛苦了。」劉靖恭敬地向他行禮。

「大家都辛苦,都是為了國事啊!」內藤忠重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又笑了起來,「不過說實話,這南蠻人的器具還真是有些意思,用起來非常舒服……他們倒還真會享受啊,只可惜我只能在這兒享受一下了。」

「大人回江戶的時候,也可以帶回去啊?」劉靖笑著問。「說不定還可以在同僚們面前展示一下呢。」

「那可不行,我在江戶不能標新立異,也不能顯得與眾不同,不然可有很多人會說我的壞話了。」內藤忠重苦笑,然後馬上轉開了話題,「算了,該說正事了……劉大人,今天我把你叫過來,是有些要事要詢問你。」

「大人請問?」劉靖有些好奇。

「因為現在江戶還沒有把接替竹中重義人選派過來,所以最近長崎的事務一直都在由我來處理。雖然一開始是千頭萬緒令人頭疼,但是現在總算是有了個頭緒。」內藤忠重忽然微微笑了起來,「我們也已經查清楚了,之前竹中重義多次勒索過貴國商人、乃至大人本人的禮物,有一些錢財和禮物已經被他揮霍了,所以無從追索,但是能夠追索到的禮物我們都已經清理封存了,到時候麻煩大人把這些禮物都拿回去吧,這些不法所得我們不能留。」

「這……」劉靖十分驚愕。

沒想到抄家之後居然還會有東西退?這破天荒的稀奇事確實他之前從未聽過,想來日本幕府內部也沒有這樣的規矩,看來這是內藤忠重的個人意志。

還真是看重我啊,看來籠絡我的心思很明確呢……他心裡冷笑。

「謝大人!」他很快就恢複了鎮定,連忙向對方致謝,「大人一來,就讓長崎的風氣為之一變,也讓我們的冤屈得以伸張,堪稱賢明!」

「這件事本來責任就在我們身上,我現在也只不過是補救而已,又怎麼談得上賢明呢?」內藤忠重搖了搖頭,「劉大人,這只是其中一件事而已,還有一件事我想要問問你。」

「請大人問?」

「自從我開始接手長崎的事務以來,有些事情就變得很奇怪了。」內藤忠重不慌不忙地從自己桌上的文件堆裡面抽出了幾頁簿子,然後扔到了劉靖的面前。「根據港口的記錄,最近從貴國來的商船,相比之前已經大為下降,貨運量也下降了不少,請問這是何原因?」

「這……」劉靖微微一滯,總算他事前也想過會被人問這種事,所以馬上就採用了自己之前的說辭,「這是因為……因為我們兩國之間現在有貿易上的糾紛,現在國內對此有些不滿,所以限制了商船的貿易往來,我們,我們也在為此憂心忡忡。再說了,現在銅的出口還沒有回覆,大人這邊又想要限制兩邊的貿易往來。」

「是啊——貴國看來確實心裡有氣,這也在情理之中。」內藤忠重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可是強行限制兩國的貿易往來,這並非是我們的本意。」

「事情到這個地步,也不能全怪我們吧?」劉靖苦笑,「我們也不希望兩國間的貿易出現這麼多的波折的。」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再來追究以前已經沒有意義了吧?」他暗含的反諷,內藤忠重裝作沒有聽出來,「大人,現在重要的事情的解決這些疑難,而且越快越好。敢問之前我跟大人說過的事情,現在有了結果沒有?」

他說的自然是想要前去大漢和大漢朝廷談判一事,此事當然斷不可行,劉靖只是隨便向國內報告了一下而已,但是又怎麼能告訴他實情。

「我已經報告給國內,現在國內大概還在商討應該如何處理,還請大人稍等吧。」劉靖低聲回答,「想來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也許是因為這個答案十分不合心意的緣故,內藤忠重的眉頭皺了起來,看著劉靖的目光也變得凌厲了許多。

劉靖壓抑住了心裡的緊張,盡量鎮定地坐著。

「那還有一件事,也請大使給我一個解釋!」內藤忠重沉默了片刻之後,突然又拿起了一張紙攤了開來,「根據荷蘭來的商船的報告,他們在來長崎的一路上多次受到過海盜的騷擾,很多同行的船都被迫返航了,他們好不容易才冒險來到日本——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國與荷蘭人的貿易現在也受到了極大的影響,更有甚者,根據荷蘭商船上的商人們描述,他們在來長崎之前,在外海上看到不停有大漢的商船和戰艦穿梭,而且目的地都是高麗地區……請問大人,商船到了我國國門之外卻逡巡不前,戰艦也不停窺伺我國,這又是為何?」

這個問題,直指要害,倒是讓劉靖一時失語。

雖然大漢上下已經在嚴守機密了,相關的海面也進行了封鎖,但是再嚴密的羅網也會有漏網之魚,更何況還是廣闊無垠的海面?海軍再怎麼改扮成海盜進行襲擾,還是有荷蘭人的商船突破了封鎖線,來到了長崎港當中,然後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告訴給了幕府官方。

「大人……此事……此事……還請聽我解釋!」劉靖的額頭已經流出了汗來,緊張到了極點。

「哦?要解釋?那好……請解釋吧。」內藤忠重冷笑了起來,「大使,我今天找你過來就是要聽聽你的解釋呢。」

劉靖知道自己已經面臨到了十分危險的處境當中,在這裡,幕府老中可以以任何方式處置他,他沒有任何方法躲過厄運——如果他不能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的話。

「最近……最近……我們兩國不是關係不睦嗎?所以我國的商業部衙門就下達了指令,要求……要求暫時縮減對日本的貿易規模……」劉靖勉強定了定神,然後嘶聲解釋了起來,「但是貨物既然已經產出來了,又不好全堆在倉庫里,而且我們還是想要儘快恢複貿易的,並不想糾紛長期持續下去,不得已之下,我們衙門裡面的官員商議出了一個結果,那就是將這些預定要出口到貴國的貨物先行存放在高麗,能夠發賣多少就發賣多少,賣不掉的就先存放在高麗商館的倉庫裡面,以備兩國貿易關係恢複正常之後,再儘快發賣給貴國,畢竟高麗離貴國很近。」

內藤忠重一直都默默聽著,不置可否。

「然後呢?」

「然後……然後是戰艦的事情對吧?」劉靖小心翼翼地看著對方,「其實這事也簡單,最近海面上頗為不平靜,海盜行事十分猖獗,所以為了商貿的安全,我們不得不增派了戰艦給商船隊保駕護航,另外還有不少戰艦被派去清剿海盜,以便讓海面重新歸於太平……想必這些荷蘭人看到的戰艦,就是我們執行以上任務的戰艦吧。」

「清剿海盜?恐怕不止如此吧?!」內藤忠重仍舊是冷笑,「在我們兩國貿易出現糾紛的時候,海盜就突然猖獗了,然後貿易就馬上大幅萎縮,就連荷蘭人的貿易都受到了極大的影響,這其中難道沒有什麼玄機嗎?我看其中蹊蹺甚多,怎麼看都會讓人產生一個想法,覺得這些海盜都是貴國的海軍刻意放出來的吧?」

「大人……大人此話從何說起?」劉靖大驚失色,顯得十分倉皇,「兩國之間的貿易,我們是十分重視的,我們……我們怎麼會做這種事呢?這不是讓大家都受損嗎?」

「是啊,我也很奇怪,為什麼有些人非要喜歡做些讓大家都受損的事情,而不願意做一些讓大家都能夠得利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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