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鳳凰樓修建在高高的青磚石台上,周圍蒼松翠柏環繞。鳳凰樓青磚碧瓦,上為三層樓閣式的歇山式頂,樓四周是朱紅欄杆,氣派非凡。
眾人拾級而上,樓門口匾額上是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紫氣東來。據說,是先有的這鳳凰樓,後來才有的沈宅。而紫氣東來這四個大字,則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親筆御提。
鳳凰樓外已經足夠氣派,走進樓里,就見雕樑畫棟,一幾一案、一瓶一盞,各處裝飾擺設,無不華麗非常。
沈家幾代經營遼東,自然府庫豐厚,而這鳳凰樓里的擺設更有許多是御賜之物。
小丫頭在前頭領路,進了樓里又順樓梯向上,來到二樓。這一路過來,樓外侍立的全是青衣青帽的小廝,樓內則全是穿鴨蛋青色背心和豆綠色裙的丫頭。每隔幾步就有這麼一個名頭正臉的丫頭侍立,個個斂聲屏氣。連蔓兒左右略看了看,就見屋宇深處隱約也有丫頭站著。
不知這樓里服侍的有多少人,卻始終是鴉雀無聲。連蔓兒回想起第一次去宋家見宋家老夫人時的情景,想來那位老夫人擺出來的便是沈家的氣派吧。只不過,真跟這沈家比起來,還是天差地別。
到了二樓,領路的小丫頭在一扇門前停下來。就有門邊侍立的丫頭走了進去,少頃,那丫頭出來,就挑起門帘,說了一聲請。
魯先生、連守信、五郎、連蔓兒和小七魚貫走了進去。這一路過來,在樓下已經看了不少,但是這屋內的豪華程度,還是讓連蔓兒吃了一驚。
雖是如此,連蔓兒的目光並沒有在屋內的擺設上多作停留,幾乎是一進門,連蔓兒就看見了沈六。
沈六今天穿了一件銀色遍地金的蟒袍,頭戴玉冠、腰扎玉帶,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他就那麼坐著,不說不動,這滿室的繁華就都成了陪襯。
以魯先生為首,連守信、五郎、連蔓兒和小七齊齊下拜。
「都不必多禮,」沈六清亮的聲音響起,「看座。」
眾人謝過都依次坐了,就有小丫頭悄無聲息地進來,奉了茶果。
「是昨日到的,可準備好了?府里已經給你安排了院落,就搬過來吧,有事情正要煩勞。」略作寒暄,沈六就向魯先生道。魯先生要隨同沈家護送沈謹的隊伍進京,這期間,沈六還有事情要吩咐魯先生辦,因此在府里為魯先生安排了住處。
而魯先生雖然受了沈家的大恩,如今卻是皇命要起複的,沈六對他說話,親切中還有幾分客氣。
「回六爺,」魯先生忙道,「六爺有事儘管吩咐,我就不搬過來了。這些日子,還是住在我兩個學生家裡。以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好在兩下相距並不遠,定不會耽誤了六爺的差事。」
「你既這麼說,那就隨你。」
魯先生連忙道謝,五郎和小七也都站起身,向沈六拱手施禮道謝。
沈六的目光在五郎和小七的身上掃過,最後似乎是不經意地在連蔓兒的臉上頓了頓,不過,他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接下來,沈六就向魯先生交代了幾件事,隨後,就讓人領了魯先生出去。此次進京,不僅是送沈謹進宮,還是為了皇帝賀壽,沈家要準備的事情很多,正有用到魯先生這位大才子的地方。
屋內只剩下連家的幾口人,沈六的臉色似乎又柔和了一些。
「你們兄妹也來了,是第一次來府城吧。」沈六道。
這顯然是跟連蔓兒和小七說話。
「回六爺,是的。」連蔓兒和小七忙道。
「你們不用學那些人說話,聽著彆扭。」沈六眼睛微眯,掃了連蔓兒一眼,「從前在鄉下是怎樣,在這裡還是怎樣就好。」
連蔓兒聽見沈六這樣說,不由得嘴角微翹。沈六待她們,即便是與待大才子、即將被朝廷重用的魯先生相比,還多了幾分的優容。沈六能這樣做,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心裡記著連蔓兒曾經救過她。
認識一個人,有時候第一印象並不一定正確,只有長期的相處,才能真正的了解一個人。這就是所謂的日久見人心。
連蔓兒救了沈六,當時並沒有存讓沈六報答的心思。她那個時候,甚至不認為她會再見到沈六這個人。但是,命運就是那麼有趣,她不僅又見到了沈六,還將這份交往維持了下來。
第二次見到沈六,沈六的態度冷淡、疏離。再聯想第一次面對沈六的情景,連蔓兒那時候認為,沈六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目無下塵,因為不可控的原因欠了一個鄉下小姑娘的人情。可他高傲的個性並不容許他承認這一份人情,他想要乾脆利落地用銀錢將事情解決掉。
沈六不會從心裡感激她,也不會將她視作恩人,這是連蔓兒當時的想法。
但是,以後的接觸,漸漸地扭轉了連蔓兒對沈六的這種認知。沈六一直記著她的救命之情,雖然他不徐不疾,清清冷冷,但是他心裡記著這件事。
連蔓兒不知道換作別人對此會有怎樣的看法,但是她自己,卻是欣賞並喜歡沈六的這一點。比起如同她在許多話本、演義中讀到的,以及現實生活中遇到的那種,一上來就轟轟烈烈地報恩、虎頭蛇尾的方式,連蔓兒更傾向於沈六這種。
歷久彌新、香遠益清。
這是一開始,連蔓兒絕沒想到會出現在沈六身上的品質。這讓她非常歡喜,那歡喜也是歷久彌新、香遠益清。
當然,一個好還不是真好,兩好並一好,才是真正的好。如今兩家能處成現在的關係,也因為連蔓兒家一直做得不錯。連蔓兒從沒有過挾恩圖報,也沒有一味索取、不知付出。
「好。」因為對沈六那難得的品質的欣賞,以及對兩家如今關係的自在,連蔓兒當然不介意還像從前一樣跟沈六說話。其實她心裡,也不喜歡那種以下對上的說話方式。
「六爺這些天,是不是就不出門了?」又略交談了幾句,連蔓兒就向沈六問道。
「過些天要進京為皇上祝壽,這些日子,應該不會出遠門。」沈六不知道連蔓兒問話的用意,因此答得很謹慎。「蔓兒,你這是有什麼事?」
沈六這麼直接地問出來,倒也省了連蔓兒再繞圈子。
「我們想為六爺今天的晚膳加一道菜。」連蔓兒就笑著道。
「哦?」沈六眉頭微挑。
連蔓兒就將五郎如何從南邊帶回來了合浦鴨,如何說起一路上的美景和美食,她自家如何閑著沒事,試著做了烤鴨的經過簡略了說了一遍。
「五姐和九哥在三十里營子的時候,已經嘗過了,都說好吃。早就想讓六爺也嘗嘗,只是一直沒得機會。」連蔓兒笑著道,「如今我們用合浦鴨的鴨苗,專門精心飼養了些填鴨,做出來的烤鴨味道更美,想請六爺嘗一嘗。」
「只是嘗一嘗?」沈六看著連蔓兒,意味深長地道。
「這府城裡,還有什麼事能瞞得住六爺。」連蔓兒也不藏著掖著,「不過,那還得看六爺吃過我們的烤鴨,覺不覺得好吃。」
沈六沒有表態,只示意連蔓兒繼續說下去。
「我們打算在府城開一家烤鴨店,若是我們做出來的烤鴨合了六爺的口味,那這家店鋪自不用說,肯定客似雲來。如果,六爺不喜歡我們的烤鴨,那我們也不費事開什麼烤鴨店了。」連蔓兒就又道。
「合不合我的口味,這麼重要?」沈六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故意問道。
「那當然,太重要了。六爺英明神武、品位非凡。」因為沈六這問話的語氣並不嚴肅,連蔓兒乾脆沖沈六星星眼。沈六人長得好看,看著雖然冷了些,但身上卻具有連蔓兒所喜歡的某些少有的好品質,因此,對著沈六星星眼,連蔓兒一點都不覺得為難。
沈六的地位,相當於遼東的藩王,他的口味當然重要。那可比明星效應的影響還要深刻和立竿見影。
「太重要了,六爺武運昌隆、威震遼東。」小七也學會連蔓兒對沈六星星眼。來的時候,連蔓兒曾經囑咐他,要拍沈六的馬屁,拍得明顯些、過分些最好。現在有連蔓兒做了示範,小七是個極好學生,立刻應和。
沈六被連蔓兒的星星眼瞧著,正有些走神,猝不及防地被連蔓兒和小七這風馬牛不相及、露骨極致的馬屁拍得忍俊不禁。
沈六笑了,如紅梅綻雪、曇花盛開。連蔓兒轉了轉眼珠,莫名地想到北方有佳人……一顧傾人城、二顧傾人國。
那邊本來也要恭維兩句的五郎見此情景,反倒不好再說什麼,只能閉上了嘴。連守信本來就不善言辭,這種場合,他一般都不說話。
難得沈六肯笑,這還有什麼事是說不成的哪。
沈六答應了晚飯就嘗一嘗連記的烤鴨,連守信就忙告辭,到烤鴨店去事先做安排。
「請五姑娘、九爺過來。」沈六又吩咐人道,一邊就問連蔓兒這次打算在府城住多久,「謹兒從鄉下回來,很是惦念你。你在府城,多過來陪陪她、說說話。」
沈六說得如此柔和、細緻,自然是對沈謹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