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
「我來了。」
僅僅兩句簡單的對話後,靜一便揮退眾人,帶著他走向後殿。進了大門後爬了一段不長不陡的台階,上到大殿前便見到陣陣輕煙隨風飄搖。尋煙望去,只見正殿前有個碩大的香爐,正有三五香客在香爐前點香燒紙,不知是求財還是求神仙保佑。
「他們拜的是太歲。觀里出事前,香火比現在旺盛。」靜一神情淡定,邊走邊介紹。
其實金楊也了解一二,他知道太歲是道教對天上分管人間禍福的星辰之神的尊稱,是諸神中最有權力的年神。所謂「太歲當頭過,無災也有禍」。當然,現在這個時代,來道觀拜趙公明和范蠡的更多,前者是影響最大、聲望最高的財神;後者是棄政從商的文財神。
金楊年前在黃龍觀見過這位金半山極為推崇的「仙師」,得到過他的「一遇陽光便化龍」的點化,以及「東方,初一早起的」的六字箴言。事實證明了一切,他不得不服。但不知道是他官越當越大,還是自己心氣神愈足的緣故,他對這位「仙師」並無敬畏之心。
如果金半山沒有出事,他肯定會認真誠懇地向靜一「仙師」表示謝意,甚至不排除捐贈建設款項。但他一向認為金老爺子出事,靜一脫不了干係。
因此恩怨兩消。
路過藍瓦鋪頂的紫霄宮,幾名道士和俗家打扮的中老年人在做法事。金楊忽然問道:「我大伯是道教居士?」
靜一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微怔後點了點頭。
金楊「哦」了一聲,「需要走什麼手續嗎?」
靜一道長笑了笑,「我們的程序很簡單,沒有佛教那麼繁複,只要來道觀登記便能成為青雲觀的居士。」
「就這麼簡單?」金楊不解道:「成為居士有什麼責任義務嗎?」他這麼問是想先弄明白,金半山是否簽署什麼協議或如佛家居士頒發個皈依證什麼的,到時退出不易。
「每逢道教重大節日,我們都會舉行道教特有的齋蘸儀式,為居士祈福免禍,消災祛病。並且可以免費參加道觀組織的各類道家養生培訓班。」
金楊心裡鬆了口氣,這是菜園子門,隨便出進。他不疼不癢說了句,「我大伯一心向道,本應該得遇平安,卻不知為什麼遭了無辜之災?」
「金老居士往日衝撞過太歲,而太歲乃眾煞之主,君臨天下,不可冒犯。因此這一煞註定躲不了。」說到這裡靜一道長微微一笑,笑容顯得有些無奈,說道:「我勸過他,讓他提前離開道觀,可化解此煞,但這煞不免降至他的至親身上。金居士拒絕。」
金楊聽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不禁陷入沉默。他第一站前來青雲觀,本是要想辦法讓金大伯不要痴迷於玄學道法,最好由靜一之口對大伯提出。可現在這光景,他卻無法開口。靜一的話已經說在明處,不是不能消災,只是金大伯一心考慮怕禍及他,所以寧願以身犯險。
兩人來到靜一的禪房,一名相貌俊秀的年輕弟子給兩人沖泡上等好茶,然後作揖離開。
金楊喝了一口茶,他是茶盲,也就不談茶,直接道:「上次得益於道長的點撥,的確大有裨益。金楊在此謝過。」
靜一道長平心靜氣道:「你不必謝我,要謝該謝自己的祖蔭。」
金楊「哦」了一聲,「此話怎講?」
靜一道長放下茶碗,好整以暇道:「生活中,常有人問我,為什麼好人沒好報,而壞人卻活得稱心如意呢?我告訴他們,那是因為天道承負。若祖上過失做惡,則子孫無辜受禍;若祖上積德行善,則可以惠澤子孫;通俗地講,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前人惹禍,後人遭殃。」
「道長的意思,我有個積德行善的祖宗?」金楊對於因果報應和天理循環等宗教理論處於一種,我信理論但實際中不會太當真。他繼續說道:「我記得道家有個比較響亮的口號,我命在我不在天。這似乎和天道承負天理循環南轅北轍。」
靜一淡笑道:「兩者並不矛盾。自身的努力和天命如同外因和內因一樣,相互依存,兩者結合得越好則越成功。拿上次送你『東方,初一早起的』的六字箴言來說。我的箴言並沒有改變任何軌跡。也就是說,我哪怕不提醒你,命運也會讓你在初一早上出現的西海省委大院的湖邊。但是,如果你沒有足夠的內因,在那天出了什麼事情被拖延等等,你就得不到祖上的惠澤。」
金楊一想,也的確如此。即便沒有靜一的箴言,他也會在同樣的時間出現在同樣的地點,遇上同樣的人,發生同樣的事情。
金楊忽然起身,「我該離開了。」
靜一也不挽留,跟著起身道:「送你一句話。」
金楊豎耳傾聽。
「老子有句名言:海納百川,虛懷若谷,不以一人之智為智,而以眾人之智為智,謙卑處下,寬容包納,所謂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而現代社會裡,一些人的境況稍為好些,便容易生起自大心,對人驕傲,對己驕縱。其實想想看,只不過是這輩子因緣好些,或因祖蔭福澤、長相美、腦袋靈、父母富、際遇佳,運氣順……反之,很多人不過是這輩子因緣差點,並不是誰的能力比誰強多少。所以……驕慢一盛,福緣易盡。保持謙恭,乃守福之道。上乘的為官之道乃是藏在劍鞘中的利劍,是裹在白手套里的重拳,底定江山悄無聲息,挪移乾坤無跡可尋,大方無隅,大象無形。」
金楊笑了笑,沒有接這句話,轉身離開。
靜一也沒有相送。兩人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到被關押的金半山。一來靜一明白金楊上山的目的,二來他也知道金楊有能力把金半山撈出來。
金楊在眾道士和居士的矚目下離開了道觀大門,遠遠的,他看到小六子和徐浩的身影。這兩人看到他,懶洋洋地從台階上起身,等候著他。
金楊走近他們,問道:「小六子,你師傅有沒有聯繫你。」
小六子搖頭道:「沒有。要不要我給師傅打個電話問問?」
金楊做了個不必的手勢後,徑自沿著台階而下。
小六子和徐浩默默地跟了下去。
金楊一邊看著沿山的風景,一邊沉思。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青雲山之行失敗了。在心思敏捷的靜一道人面前,他的思想無法匿蹤,他的話還沒開口,便被靜一用另外的話給堵了回去。而且他不得不承認,靜一的話的確有些道理。特別是他最後送他的一段話,可以用「大音希聲」來詮釋。
他在白浪開發區的工作,現在看起來,就是一部赤果果地鬥爭史。在邯陽北,在清遠交通、紀委,都是如此。雖然他也有努力工作,比如改制,組建兩大集團,國家礦山公園的申報,以及發改委試點項目籌建。但若他沒有把大量的精力投放到「鬥爭」之中,開發區的工作應該會更好更快更全面。
是啊,高明如彭放,安家傑之流,他們底定江山悄無聲息,挪移乾坤無跡可尋,不像自己,屢屢鬧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給自己帶來不好的名聲。
下到山腳,他的電話響起。
電話是郭小動打來的,告訴他已經查清了艾爽最近幾天的動向,而且告訴他,他現在正盯著艾爽。
「你在什麼地方,告訴我地名,我馬上趕過去。」金楊聽完,馬上掛了電話,疾步朝陸風車跑去。
上了車,他先是給南飛撥了個電話,告訴他中午的聚餐黃了,他臨時遇上點事。南飛太了解他的性格了,知道他已經開始為金半山的事情奔走,只說了句,「你現在的身份,凡是小心謹慎為好。有事馬上給我來電話。」
※※※
大成地產的孫柏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嚴重錯誤。對不起朋友,還給朋友下套固然可恥,但也比不上事情做下了,卻忽然發現,這個「朋友」並非他了解中的孤寡老頭,竟然有個很有勢力的親侄子,還是前段時間把廣漢鬧得翻了天的白浪開發區金主任。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恨艾爽還是金半山。
艾爽成心要給金半山下套,自然不會明說他的身份。可金半山和他喝了兩次茶,一次酒,哪怕金老頭席間隨便提提白浪開發區金楊主任是他侄子,他拼著得罪遲西,少上幾次艾爽的身子,也不會下套陷害金半山。
他違逆遲西,無非是不夠朋友,兩人的關係冷卻,將來可以找機會彌補。
但如果陷害金半山的消息傳到金半山侄子的耳朵里,人家得跟他拚命。跟何家會丁來順相比,他就是個屁。他因此是越想越擔心,從早上得到消息開始,便不停給艾爽打電話,要求見面。
艾爽屢次告誡他,這個敏感時間最好是不要見面,有事在電話里談,而且說她今天下午就要離開廣漢。
孫柏更不樂意了,心想你一走,萬一出了事情,我獨自背鍋啊?
艾爽後拉索性不接電話。孫柏一邊罵著「騷B」一邊撥打遲西的電話。
遲西起初壓根沒把這事當事,當初在武江艾爽向他提過這事後,他扔給她一個電話號碼,讓她去廣漢找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