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楊知道石昆出事的消息是第二天中午。蘇娟給他打了個電話,語氣低沉說:「石昆死了。」
金楊作為問責細化工作小組的觀察員,當時正和葉旌在商討工作落實情況。他心頭一緊,看了葉旌一眼,默默走進他的休息間,關上門,「什麼時間發生的事情,怎麼死的?」
「昨天晚上發生的車禍……」蘇娟猶豫了一下,「他有三個兄弟,一個失蹤,另外兩個殘廢。現在正等待屍檢結果,不過公安局的朋友透漏了一個消息,石昆有很大可能是死亡後放進車中,製造車禍假象。」
金楊倒抽一口涼氣,陷入沉默。
他和石老大遠稱不上朋友,甚至是不打不相識。他一直排斥與涉黑人物過於接近,但他內心對石昆的評價其實蠻高,認為他「盜亦有道」,至少沒有忘本,還有自己的基本底線。況且武江三霸去其二,石昆的勢力一時無兩,他就是不涉黑涉惡,照樣能牛逼哄哄地做幾年的大哥大,有人自動送錢、拜碼頭……
「我總感覺事情沒這麼簡單。他春節給我電話拜年還很認真地提出要洗手,要光明正大做人……這才多少天?老公!你最近要注意下自己的安全。」
「我不會有事,你放心。做他這行的,驗證了一句老話,常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你別太糾結。」
「嗯!我一會和豆豆去接民政部慈善司一位副司長的機,明天的慈善活動有央視的採訪專題,今天晚上要落實部署,晚上你不用來接我。」
「需要我幫忙嗎?」金楊心疼道。
「暫時不需要,大方針已定,剩下的都是操作上的小事情。」
放下電話,金楊怔了半晌,拿起電話撥通了王庭的手機。
「王局。」
「金楊,有事?」
金楊輕輕咳了兩聲,「昨天是不是出了個車禍?武江著名的黑老大死了,我打聽打聽……」王庭開玩笑道:「是行政命令還是私人打聽?」
「私人,純私人。」金楊立刻承清。
「哦,這事很簡單,是黑幫之間的報復仇殺。」王庭語氣嚴肅道:「我剛開完刑偵會回來,根據今天調查的資料匯總,石昆的手下設局勒索……前段時間很轟動的那個新聞?京都來的教授和一女子開房被亞洲新聞周刊的記者逮個正著……」
聽到這裡,金楊腦間一轟,王庭以後說了什麼話他全沒聽清楚。
是他間接害死了石昆!
幕後指使人就是程其雄背後的勢力——一號俱樂部。他甚至想起《晉書》中的一個著名典故: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雖然含義有所區別,但是結局卻一樣,歸根結底,石昆是因為他而死。
想想當年的三大巨頭,鄭三炮,胡彪,石昆。前兩人一個亡命天涯;一個判了十六年徒刑,下場可謂凄慘。但他們至少活著,而得益於他和蘇娟而逃過打黑風暴,儼然有「浪子回頭」之勢的石昆,卻還是因為他而最早離開人世。
這是因果輪迴還是命中注定?
他能為他做點什麼?
找汪小山,找俱樂部報仇?
怎麼報?拿什麼報?對方有多大力量,他自己有多大能耐?要擊敗汪小山,便意味著要先打倒一號俱樂部。可別說他這個省委書記秘書,就是彭放這樣握有實權的封疆大員,若不結合同層次的團體全力博弈,也絕無可能。
金楊把自己關在房間許久,抽得小屋子裡煙霧繚繞,直到口袋裡手機傳出輕微震動。他拿出手機,看了看號碼,皺著眉頭接通。
「凝霜,今天沒課?」
「哥,你是不是官當大了,開始不食人間煙火了?現在是午休時間嘞!」
金楊輕輕咳嗽幾聲音,伸手打開窗戶,冷空氣伴著新鮮空氣灌入房間,他連續咳嗽了幾聲,半嘶啞著嗓子道:「有事嗎?我工作很忙……」
冷凝霜嘖嘖道:「就算哥現在肩挑全省人民的重擔,那也不差電話這點時間吧。」
金楊苦笑,「你說,我聽著。」
「你是不是欺負我媽了?」
冷凝霜的話把金楊嚇得一個激靈,三魂掉了兩魂,心虛道:「沒……有啊……」
「真沒有?那我媽怎麼最近不去你家幫忙了?」
金楊長長鬆了口氣,含含糊糊道:「是我不想你媽做這種事情,所以我另外雇了個職業鐘點工。怎麼了,你媽媽是不是在家很閑?」
「多閑我也不知道,我的學習現在特別緊張,每周回家看一次她,昨天元宵節,我拉著她去廣場看焰火晚會,她全然無精打采,根本提不起神來,半夜我還聽到她在唉聲嘆息。哥!我們家之前的生活多苦多累,她的精神從未垮過,每逢節日必帶我和姐姐去看看熱鬧,喜滋滋的。現在姐姐也好了,家裡再也不為生活發愁了,你說怎麼反而會這樣子?」
一絲陰雲抹過金楊的眼底,他無奈地扯扯唇,不知道怎麼解釋,「大概是……」
冷凝霜被他的情緒影響,脫口而出:「更年期?」
金楊深呼吸了一下,木然道:「不知道。」
「我媽才四十歲不到咧,哥你看央視的那個女主持,人家都四十五歲了,怎麼像小姑娘似地嗲兮兮的,不可能,不可能……」
金楊的思緒飄忽起來,他心想,當然不是更年期,怎麼可能是更年期?他想起那個酒醉後的糊塗迷離夜,她其實就是一個三十八歲的……女生!
冷凝霜沉默了好一會,疑豫說:「是不是我媽又向你提我姐的事情了,然後你拒……」
她沒有再說下去,可金楊明白,這又是個比較敏感的話題,不過相比「欺負她媽」的話題,無疑令他輕鬆了許多,他否認,「沒有?你媽骨子裡比誰都有傲氣,她怎麼會再提。」
「就是就是,除了我們姐妹了解她,就哥你懂我媽……」
金楊心裡再寒。
「咦,哥,你說我媽是不是太孤單?肯定是的,哎喲!我姐不在,我也沒時間,我媽要是得了什麼心理問題,比如心理障礙或者精神抑鬱症什麼的,這可……」冷凝霜忽然嬌柔地喊了聲:「哥!我知道你現在特別特別忙,但誰讓你是我哥呢,你能不能百忙中抽出點時間去看看她……你看,她性格倔,但聽你的話,有些問題我們做晚輩的不好直接談,你旁敲側擊問問,是不是想……嫁人了?」
這次輪到金楊脫口而出:「不可能。」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不迭,現在的小姑娘敏感而多疑,冷凝霜要是問他「怎麼不可能?」,他拿什麼去回答。
正當他準備冒汗之際,冷凝霜卻十分善解人意道:「就是就是,我媽眼界多高啊,那個證監會的主席,滿什麼……滿山屯不是苦追了我媽二十年,我媽都讓他靠邊站,牛掰!換我我肯定早暈菜了,昏天黑地撲進他的懷裡。我上網查過他,又帥又有地位,有風度有氣場,簡直是個完美男人嘛!可我媽卻看不中,整個武江有哪個男人比姓滿的還牛?」
金楊如釋重負般地鬆了一口氣,但他心裡清楚,這事還沒完,後遺症多多,就是不知道什麼時間犯病。
「好了,不打擾大忙人了,哥!有時間去勸勸我媽,拜託了!我周末請你吃一頓如何?」
「好吧,我有時間一定去。你該上課了,拜拜!」金楊掛了電話,忽然想起辦公室還有人,他急忙開門出去。
葉旌不在。辦公桌上留了個便箋,上寫一行字:你忙,我回去自己整理。
金楊剛坐下,辦公桌上的座機響起。
金楊抓起電話,「你好,我是金……哦,姚秘書長好,好的,我馬上過來。」
他來到姚一民的辦公室,發現兩位副秘書長都在。南飛笑眯眯地朝他點頭打了個招呼。
金楊按級別高低順序問好。
「小金,坐。」
金楊坐下,張勝利笑呵呵地甩了支煙過來,金楊看了看三位領導的表情都很輕鬆,他也放鬆下來,點上火。
姚一民放下保溫杯,「今天找你們來,是提前安排五一長假的問題。」
金楊心底鬱悶,現在離五一勞動節還有兩個多月時間,現在安排,省辦公廳的意識還真超前。
「小金可能還不怎麼了解,我簡單說說,廳里各處每年都有些小結餘,分了不好,大吃大喝影響更壞,去年本打算安排幾個處的同志國慶去革命老區學習參觀,但因為幾個處的意見不統一,這事就此擱下。」姚一民看了看三人一眼,「張秘書長說再不動動,同志們開始有情緒了。」
張勝利笑道:「省委辦公廳是省里最大的行政機關。但福利待遇相比某些企事業機關的待遇差了不少,說到旅遊,省直機關的哪個部門不是一年出去兩次,有的還出國,不去還補錢。我們處的同志有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姚一民笑著糾正,「張勝利同志,是出去參觀學習,不是旅遊,中央三令五申加強黨風廉政建設,狠剎公款旅遊的歪風,省紀委、監察廳進一步重申並提出要求,嚴禁黨政機關事業單位用公款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