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龍捲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威(三)

丘朗點了點頭。顧東流的意思他完全明白。只要洪災涉及南郡。那麼整個南郡城勢必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他可以趁亂將梁靖除去。日後的楚國將會盡在他的掌握之中。皖江、嘉坊、潯城三地都有他的水軍駐紮。潯城更是抗洪的重中之重。上天幫助他將楚國的命脈掌握在了手中。

顧東流看到丘朗久未回答。還以為丘朗仍然在猶豫。繼續進言道:「大都督。如此良機切莫錯過。老頭子昏庸多疑。他所信任的只有自家人而已。無論這梁軒宇是死是活。他都會將楚國帶入萬劫不復的絕境。都督。你這次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手下的幾十萬將士。更是為了楚國千千萬萬的百姓啊!」

丘朗轉過身去。雙目之中迸射出激動的光芒。他一字一句道:「東流。我沒有猶豫。我一直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啊!」

顧東流抱拳道:「屬下此生願為大都督而戰!」

丘朗扶住顧東流的肩膀重重點了點頭。

丘朗還是去見了梁軒宇一面。僅僅數日。梁軒宇瘦了許多。頭髮蓬亂。衣袍也因為多日不曾更換。變得污穢不堪。這和他昔日癖好潔凈的形象截然相反。其實他雖然住在地下。可是丘朗並沒有讓人虧待他。吃的住的用的和平時沒有太多的差別。是他自己發生了改變。梁軒宇看到丘朗。臉上漠然的神情絲毫未變:「我爺爺回來了?」

丘朗點了點頭:「最遲今晚他就會到達!」

梁軒宇的雙目一亮。他似乎片刻間恢複了些活力。站起身急切道:「表哥。快。快放我出去!」

丘朗沒有說話。

梁軒宇從丘朗的眼神中意識到了什麼。他頹然坐回椅子。喃喃道:「我明白了。從你將我關在這裡開始。就沒有打算放我出去……」

丘朗嘆了一口氣:「其實你不明白。我一直對你都很好!」

梁軒宇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今日方才發現自己錯了。錯得很離譜。錯得連悔改的機會都沒有。」

丘朗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軒宇。等這場風波過去。我自然會讓你出來。而且我保證。一定會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梁軒宇木然看著丘朗。此時的他別說是驚喜。只要能夠活下去。就已經滿足了。

南郡地雨越下越大。大街小巷都開始積水。不少地方水已經齊膝。梁靖一行進入南郡城的時候。看到不少百姓正冒雨開始搬遷。他們前往西南百里外的巒城。那裡地勢較高。洪水很少涉及到那兒。

梁靖的內心宛如這陰沉沉的天氣。無比沉重。他掀開車簾。望著南郡城。眼前卻浮現出孫兒的模樣。他不由得想哭。梁氏唯一的血脈如今斷了。他的江山日後要託付給誰?

進入內城後。情況好了許多。因為地勢較高的緣故。街頭並沒有積水。不時可以見到縱馬巡視的騎兵隊。

在皇城前方地大道之上。遇到了一身甲胄的羅虎燦。他率領手下五百名騎兵翻身下馬。大聲道:「臣羅虎燦參見大王!」

梁靖掀開車簾。看了看羅虎燦。聲音低沉道:「究竟怎麼回事。這南郡城內地百姓突然間變得如此驚慌?」

羅虎燦道:「大王。不知是誰傳出了流言。說長江大堤就快保不住了。洪水今明兩日就會飛瀉而下。將南郡城淹沒其中。那些百姓聽到這個消息自然慌亂起來。所以才會有逃出城去的事情。」

梁靖眉頭緊鎖道:「這次的汛情當真那麼嚴峻?」

羅虎燦笑道:「大王放心。都督已經下令讓水軍加緊築堤。疏通渠道。洪峰應該可以安然度過。對南郡構不成任何的威脅。」

梁靖這才鬆了口氣。臉上仍沒有任何的笑容:「丘朗呢?」

「今天一早便去了潯城。率領士兵抗洪去了!」

梁靖放下車簾。雙目垂下。低聲道:「回宮!」

秦暉已經可以下地行走了。再有幾天。他的身體便可以完全康復。這和李蓉蓉的精心照料分不開。在太師府居住的這段日子。春香並沒有來過。丘朗自從登門一次之後。便再也沒有前來滋事。看來這場風波已經於無聲中渡過。

秦暉揮舞了一下雙臂。從小樓的格窗向外望去。卻見院落中已經積了不少的雨水。幾名奴僕正在那裡忙著疏通水道。

房門發出一聲輕響。卻是李蓉蓉端著飯菜走了進來。

秦暉向她報以感激的一笑。無論立場如何。李蓉蓉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在秦暉心底是十分的感激她的。然而李蓉蓉始終都是那副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地表情。秦暉對她微笑。卻從未有任何的回應。每次前來都是送飯。連話都不多說一句。

今天卻有些例外。李蓉蓉輕輕點了點頭道:「馬上我就要回宮了!」

秦暉微微一怔。頓時意識到一定是梁靖回來了。他低聲道:「他回來了?」

李蓉蓉點了點頭:「你的傷勢這兩天就可以恢複。我已經和父親說好。他會安排你離開南郡。」

秦暉望著李蓉蓉清冷蒼白的俏臉。內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難言的情愫。他慌忙將目光垂了下去。這種念頭本不該出現在他的心裡。

李蓉蓉道:「我救你的事情。你千萬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秦暉道:「小姐放心。我絕不會吐露一個字!」

李蓉蓉微微一怔。秦暉居然這樣稱呼她。可是轉念一想。秦暉連梁靖這個楚王都不承認。當然不會承認她這個娘娘。內心中暗自苦笑。輕聲道:「我欠春香一個人情。今次幫你全都看在她的面子上。所以你不必謝我!」

秦暉真誠道:「日後小姐只要有用得上我秦暉之處。我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道不同不相為謀。咱們之間不會有見面的機會!」李蓉蓉冷冷道。說完她就離開了綉樓。

秦暉望著她地身影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心情煩亂地在椅子上坐下。

梁靖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裕王府。他要見見自己地孫兒。梁軒宇的棺槨仍然擺放在靈堂之中。白頭人送黑頭人對梁靖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來到靈堂前。他幾乎連站都無法站住了。在曾獅虎的扶持下顫巍巍來到棺槨前方。雙手撫摸著棺蓋。混濁的淚水滾滾而下:「軒宇……」

曾獅虎從旁勸道:「大王。人死不能復生。你也不要太過傷心了。」

梁靖搖了搖頭。一把推開曾獅虎。嘶聲道:「來人。把棺槨打開!」

眾人都是一驚。以為梁靖因為傷心過度。所以神智變得有些錯亂。並沒有人上前。

梁靖怒吼道:「我的話你們有沒有聽到?我要開棺。我要親眼看看。裡面躺著的究竟是不是我地孫兒!」

這下眾人方才懂得了梁靖的意思。

一名負責主持靈堂的官員上前勸道:「大王。這屍體已經放了多日。只怕……只怕已經腐爛了……您還是……」

梁靖鬚髮豎起。雙目赤紅。手已經落在腰間地劍柄之上。那名官員嚇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般哀求道:「大王。臣錯了。臣罪該萬死!」

幸好梁靖還保持著些許理智。放在劍柄上的手慢慢又落了下去。低聲道:「開棺!」

目睹剛才的一幕。哪裡還有人敢勸說梁靖。慌忙協力將棺蓋打開。這個冒牌梁軒宇已經死了多日。而且這段時日南郡陰雨不斷。剛剛打開棺蓋一股腐臭地氣息便彌散開來。不少士兵捏著鼻子逃開。還有幾人聞到屍臭當場便吐了出來。

梁靖木然走向那棺槨。雙目看著裡面腐爛的屍首。從外貌和輪廓上依稀能夠辨認出這就是梁軒宇。他忍著屍臭。將屍體的衣襟拉開。卻見那屍首胸膛上印著三顆黑痣。這是梁軒宇從出生便有的特徵。梁軒宇心中對死者的身份已經確信無疑。眼前一黑。當場昏厥過去。一時間靈堂內亂成一團。驚慌失措的聲音此起彼伏。

梁靖蘇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身在宮中。室內飄蕩著淡雅的香氣。紅燭搖曳。有位身穿黑色長裙的清麗佳人向他走來。正是他最寵愛的妃子李蓉蓉。

李蓉蓉輕聲道:「大王。臣妾剛剛為您熬好了參湯。您喝一些吧?」

梁靖搖了搖頭。在這種悲傷絕望地心境下。他什麼也吃不下去。慢慢坐起身。雙目之中充滿茫然之色道:「我睡了多少時候?」

李蓉蓉道:「大概兩個時辰了!」

梁靖嘆了一口氣。從床上下來。李蓉蓉體貼入微的為他披上龍袍。梁靖顫巍巍走向雕龍花窗。伸出雙臂。用力將窗戶推開。

一股冷風夾雜著雨霧撲入宮室之內。紅燭急促閃爍了一下。然後被風熄滅。

梁靖獃獃看著外面。風雨正急。宮外的地面上也積了不少的雨水。他喃喃道:「這雨還是下個不停……」

李蓉蓉衝上前來伸手想要關上窗戶。

梁靖怒吼道:「不許動!」

李蓉蓉愕然道:「大王。你千萬不可受了風寒!」

梁靖蒼老的面孔上布滿悲愴之色:「受了風寒又如何?我梁氏唯一的血脈……就……就這麼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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