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龍捲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君臣(中)

梁靖畢竟是個其奸巨猾的老狐狸,他哈哈大笑,藉以掩飾內心的尷尬,伸手做出邀請的姿勢道:「兩位請!」

龍淵仰首闊步走在最前方,絲毫沒有禮讓的意思,這樣一來梁靖和藍循都落在他的身後,彷彿他的跟班一般,這的確算得上無禮的舉動,可是梁靖和藍循對望了一眼,彼此都露出一絲苦笑,兩人心中自然不會認為龍淵有任何無禮的地方,因為在龍淵面前,他們本來就理虧,現在他們所擁有的土地根本就是搶佔人家的,竊賊在失主的面前總會感覺到理虧。

進入紫霞宮,三人依次落座,隨同龍淵前來的是只有趙子服一個,藍循身邊則有趙無涯和男裝打扮的藍芷雲,梁靖原本有四名武士隨行,看到人家如此姿態,自己若是跟著這麼多的武士反倒顯著太過小家子氣。

四名美婢魚貫走入宮內,為他們獻上香茗,龍淵捻起景泰藍茶盞,輕輕抬起蓋碗,一縷茶香直入肺腑,他微笑道:「這茶具果然精品,乃是景德鎮所產的景泰藍,若是我沒記錯,應當是五年前進貢的那批。」

梁靖聽出龍淵今日說話句句刺耳,心中也不禁有了些怒氣,心下暗道:「你昔日是皇帝,可現在不過是個落魄的君主,論實力,論聲望你還比不上我呢,有什麼資格在這裡一味的數落我?」他淡然道:「光陰如梭,物是人非,這世事的變化實在讓人難以預料!」

藍循低聲介面道:「斗轉星移滄海桑田,這世上許多的事情,孰是孰非,誰又能說得清楚?」

龍淵冷眼望著這兩個老臣子,心中暗罵他們夠卑鄙,吞佔了自己的江山社稷不說,還口口聲聲世事難料滄海桑田,當真是連臉皮都不要了。

梁靖和藍循全都心知肚明。這天下就是你的怎地?現在在我們手中,想讓我們順順噹噹的還回去沒門,其實兩人還有一個共同的願望,就是讓龍淵接受眼前的現實,天下三分,各自守住自己的那塊地盤。短時間內井水不犯河水。

藍循向趙無涯瞥了一眼,趙無涯立時會意,向前走了一步,輕聲道:「自康都淪陷後,這天下便陷入連年不斷的爭戰之中,這一切全都是蕭逆寒那賊子禍亂朝綱的緣故,蕭賊不除天下難定,大將軍此次前來便是為了和諸位大王商量圍剿蕭氏之事。」

梁靖馬上介面道:「藍大將軍當真於我心有戚戚焉,蕭賊不除。這天下的百姓仍然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不除蕭賊,我們怎能對得起一方百姓。又如何面對他們的殷殷熱望。」說到這裡,他被自己就快感動的哭了,眼圈兒居然有些發紅。

可偏偏在他最動情的時候,一串笑聲不合時宜的響起,眾人同時舉目望去,發笑地並非是龍淵,而是龍淵身後又瘸又瞎的趙子服。

藍循剛想呵斥他無禮,可是想到剛才自己手下的趙無涯已經先行開口,龍淵的手下自然有資格說話,只能將呵斥的話咽了回去。

趙子服笑道:「諸位勿怪,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假如這蕭氏當真打下來,那麼咱們三家該如何瓜分呢?」

梁靖和藍循都是一怔。趙子服雖然笑得不合時宜,可是這句話問得卻是極為實際。兩人對望了一眼都想對方先說話,最後還是梁靖開口道:「平分!」

這句話等於沒說一樣。

趙子服道:「蕭氏和巴蜀並無直接接壤之處,我家主公得到的地盤中間必有土地相隔。不知你們哪位願意在自己的疆土之上開出一條道路,讓我家主公的車馬可以直接抵達東海之濱!」

梁靖暗罵趙子服狂妄,當真若是開了這條道,豈不是要從自己的地盤上橫貫而過?雖然知道趙子服是有意為難,心中的憤怒也就快按捺不住。

藍循冷冷道:「說是三家會談,怎的會有那麼多不相干的外人?」他也聽不下去了,率先出口呵斥趙子服。

趙子服一隻獨目斜睨藍循,似乎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裡,冷笑道:「這裡不相干的人應該不止我一個。」

龍淵心頭暗爽,微笑道:「既然藍將軍這麼說。子服,你還是先退下吧!」他這樣一來,梁靖和藍循也不得不做出同樣的舉措,將身邊的隨從屏退。

偌大的宮廷之中,只剩下他們三個,三人都端起茶盞,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品味著香茗。

梁靖率先打破沉默道:「這裡已經沒有外人,我想下月對蕭氏用兵,不知兩位怎麼看?」

藍循和梁靖早已在對付蕭氏的問題上達成了默契,這句話其實是問龍淵。

龍淵彷彿沒聽見一樣,慢條斯理的喝著香茗,直到兩人都將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方才慢慢將茶盞放了下去,低聲道:「想不到咱們會有一日能夠平起平坐!」

藍循和梁靖有些心虛的將目光同時垂了下去,心中暗道,這小皇帝當真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過去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三番兩次地提出,難道今日非要跟他們分出個君臣座次嗎?

龍淵道:「在商議和盟之前,有件事我想問你們!」梁靖微笑道:「公子請說!」這句公子是在暗暗提醒龍淵今時今日的身份。

龍淵冷笑道:「我是誰,你們兩個心中清楚吧?」

梁靖望向藍循,沒想到藍循居然真的點了點頭,低聲道:「清楚,明白!」藍循既然這樣說,梁靖也就不繼續偽裝下去,也點了點頭道:「清楚得很!」

龍淵怒火中燒,這兩人當強盜都當得這麼明目張胆。

藍循道:「我是一個軍人,記得有句話是這樣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他虎目毫無畏懼的迎向龍淵:「對我而言。大康已經亡了!」

梁靖暗叫痛快,這句話本該是自己說出來,他介面道:「如今的形勢乃是天命所致,並非我等存心禍國,大康自開國以來,歷經多世。由盛到衰,至大康末年,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內有流民揭竿而起,外有胡虜虎視眈眈,國以何為大,國當以民為大,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絕非你我所能掌握,今日之局勢公子或許不應該問我們,而要去問問天下的百姓。」他這番話說得振振有詞。居然將自己謀逆篡國說成了民心所向,當真是顛倒黑白。

人厚顏如此,無恥如此,龍淵還能說些什麼,他哈哈大笑,霍然起身道:「今日就到此為止吧,蕭氏之事改日再議!」說完便拂袖而去,根本不給兩人說話的機會。

梁靖和藍循面面相覷,過了許久。梁靖方才罵道:「小子無禮,我們對他禮讓三分,可是他卻咄咄逼人。」

藍循卻沒有說話,搖了搖頭,也起身離去,龍淵的強硬讓他始料未及,可是他並沒有龍淵今日的表現而改變初衷,因為他知道,這一步既然已經走出去。便不會再有回頭地機會。

藍循沒有想到的是,龍淵居然在紫霞宮外等著他,依然是那幅寵辱不驚的模樣,英俊的面龐上掛著淡淡的微笑:「藍將軍好!」

先後兩次問候,第一次稱呼他為岳父,而第二次卻叫他藍將軍,不知兩次不同的稱呼中蘊藏著怎樣的含義。

龍淵指了指前方橫亘於高崖之間地棧橋,和藍循一起走了上去,來到棧橋的中心停下腳步。山風迎面吹來。棧橋隨著冷風來回蕩動,藍循望著龍淵低聲道:「陛下能有今日地作為。臣備感欣慰!」

龍淵笑了笑,絲毫沒有因為藍循稱呼為自己陛下而感到驚詫,雙手扶住鐵索道:「這裡只有你我翁婿二人,有什麼話只管敞開了說。」

藍循抿了抿嘴唇低聲道:「我不希望芷霖介入太多。」

龍淵大笑起來,他雙目凝視藍循:「你不了解我,我從不犧牲自己的親人!更不會為了政治目的出賣感情!」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讓藍循感到一陣愧疚,比起龍淵地氣魄,自己差了不止一點。

龍淵道:「拋開其他的事情不談,你我之間畢竟有一層翁婿的關係,假如我給你一個救贖的機會,你會不會接受?」

藍循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方灰暗地雲層:「我做過的事情,就不會後悔,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今的天下早已不是往日地大康,也許你應當接受現實,以你今時今日的實力想要一統江山根本沒有任何的可能。」藍循轉向龍淵一字一句道:「權力果然是世上最為可怕的東西,一旦你擁有,便無法承受失去他的痛苦,你應該懂得!」他是在說龍淵,也是在說自己。

龍淵淡然笑道:「在我眼中權力沒有那麼重要,可是祖宗留給我的東西,絕不能在我的手上丟掉,這江山我是要定了,誰都不可以阻止我!」

藍循笑了起來,龍淵果然長大了,這幾年,大康雖然四分五裂,表面上看他的權勢被削弱分裂,可實際上,他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勢力,終於擁有了這麼大地底氣,藍循開始明白為何這場政治婚姻,會讓芷霖如此滿意,短短的時間內為何他會讓芷霖如此傾心,龍淵果然是人中之龍。不過藍循並不相信自己會敗在他的手裡,割據一方,成為關中霸主之後,藍循更堅信,天下並非一定要姓龍,藍家一樣可以坐穩天下。

藍循道:「看來這次三家聯合攻打蕭氏的計畫不可能實現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