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年輕真好。
也許年輕之所以好,正是因為它過去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世生沒有想到,那個海螺居然這麼輕易的就得手了,這說起來也同其質地有關吧,因為那國寶在東螺國內每到夜晚的時辰變化散發出光芒,也許正是因為在吸收靈氣所致,而離開了東螺國後則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海螺。
上面的灰塵,早已風乾在了上面,托在手中,世生完全能夠感覺到這玩意的重量,因為這東西牽繫著東螺國上萬人的性命,記得在臨走的時候,二當家曾經偷偷的對世生說:此行意義重大,如不能成,便是硬搶也要將這海螺搶到手。
畢竟它太重要了。
可誰都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樣一個關係著一個國家興亡的寶貝,卻被人丟在了水缸旁數十年,而它的價格,則是一包十幾盒胭脂以及一些麥芽糖蘋果乾,這怎能不讓人覺得諷刺呢?
那個老婆婆真的很疼愛她的女兒,除了閑聊間給眾人講出了那個自己都記不清的年輕時故事之外,連正眼都沒有敲過他們,她的目光始終在自己女兒的身上,那目光是那般的慈祥。
不知她是否在女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數十年來東螺國民揮之不去的夢魘,拯救國度的國寶海螺,就這麼輕易的被他們拿到了手,得到了海螺之後,眾人便要起行,而老婆婆和女兒還在討論著那個故事的真偽,就在他們走到了門口的時候,世生明顯瞧見巴邊野的身子在抖。
「娘,別哄我玩了,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離譜的事情,而且其實爹才是你最喜歡的不是么?曾經你還對我說過吶,你倆年輕的時候趕路,你崴了腳,結果爹一直背著你走了二十多里,當時你們才認識一個月而已,這世上怎麼會有比他對你還好的男子?」
而那老婆婆則微笑著嘆道:「是啊,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在他聽見那老婆婆樂呵呵的同自己女兒說笑的時候,忍不住停住了腳步,當時他嘴唇蠕動,神情恍惚,他多麼想在這個時候轉身對那林寶兒說:「你是否記得,三十多年前曾經有個人願意為你付出過性命?!」
但是這句話,他始終沒有說出口,是啊,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想到了此處,巴邊野咬緊了下嘴唇,然後托著年邁的身子,同世生和劉伯倫一起走出了院子,他沒有回頭,因為他明白,其實早在幾十年前自己就已經回不了頭了,他們走的很慢,風颳起了土路上的黃沙。
風同樣將破爛的木製院門吹的吱吱作響,而院子里的林寶兒坐在椅子上,望著門外漸行漸遠的三人,那個遲暮老人家的背影,不知為何竟顯得如此沒落。
那少女見眾人沒有關門,便走上前去將兩扇門合上,然後她回頭剛想說話,卻楞了一下,然後有些驚訝的上前說道:「咦?娘你怎麼哭了?」
老婆婆伸手擦了擦渾濁的眼,然後拍了拍自己女兒的手,輕聲說道:「我也不清楚,不知為何心裏面有些傷感。」
門關上了,紅線再次斷掉,他們的故事還有人生,都即將走到了盡頭。
雖然終於拿到了海螺,但世生和劉伯倫卻還是高興不起來,他們本是當代的修道者,世人常說得道即為仙,但誰能說清楚道又是什麼?是力量么?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陸成名比他們都厲害,還有那枯藤老人,這些邪魔都那麼強,可是怎麼他們沒有成仙?
而修道到底修的是什麼?
再回來的路上,世生特別感慨,因為經歷了剛才的事件後,他對那巴邊野和林寶兒感到惋惜的同時,自己的心中也湧現出了恐懼。
我們經常說修行者十年百年,似乎很輕鬆便可以駕馭時間,但此時此刻他才明白,原來時間是這麼恐怖的東西。
在時間的淬鍊下,年輕會變成衰老,誓言也會變成遺忘,如此說來,那我們現在得到的,在以後的某個時候,也會失去么?
想到了此處,世生便不敢再想了,而劉伯倫瞧出了他的異樣,便對著他問道:「怎麼了兄弟?」
世生搖了搖頭,然後說道:「沒什麼,不知為何有些害怕。」
「我也是。」只見劉伯倫提起酒葫蘆灌了好幾口,然後這才罵道:「他娘的,我才發現,原來光陰真的這麼駭人。」
是的,他們的恐懼,正來源於對時間和人生的敬畏,同時還有對所遇所見之事的感慨,但這感慨並未維持多久,因為他們明白,接下來等待著他們的,還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將國寶物歸原主,拯救東螺國以及陳圖南。
於是,一路無話,等到第二日天亮的時候,他們便回到了孔雀寨,焦急等待著他們歸來的小白和紙鳶見三人終於回來了,並且還帶回了海螺後,不由得喜出望外,言下距離那東螺國的毀滅還有兩天的時間,完全能夠趕得上。
於是,眾人也就沒有停留,他們前去後院同二當家他們辭行,而且臨走之前,世生還做出了個驚人的舉動。
他想要帶走那張「大慈天地陰陽賦」。
因為他明白,如果這件事自己不管的話,那等陸成名出關之後,孔雀寨中沒人能夠抵擋的住他,想想李紙鳶,還有柳柳萋萋,杜果,林若若以及二當家他們,這些人都是好人,而且孔雀寨確實是世上少有的凈土,他不想就這樣讓這裡完了。
更何況,當時的他已經初知天命,正如二當家所說,自己到此後經歷的一切雖然看上去雜亂無章,但其中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所以他也想要去賭一賭,看看老天是否眷顧,在陸成名破關之前是否能夠找到那「乾坤石崖」。
就算是不成功的話,那他們師兄弟有了圖南師兄的幫助,也能有和那惡賊相鬥的本錢。於是,他便向那二當家說出了自己的這個請求,二當家對他的選擇十分感激,畢竟世生這樣做,無疑救了孔雀寨的大劫,而臨行之前,所有寨民在聽說此事之後都來相送,紙鳶也想隨世生而去,但現在孔雀寨劫難剛過,有許多事還需要她這個五寨主去做,所以只能含著眼淚將他們送到了門口。
末了,她對著世生說道:「可別死了。」
世生笑了笑,然後對著她說道:「放心,我死不了,我說過的就一定能做到。」
說罷,他轉身而去,而紙鳶在寨門口盯著他的背影,臉上流露出了無奈的苦笑,本來和他約定好了,如果以後再見面的話,就會告訴他自己的決定。
但是沒想到,這個決定,還是說不出口。
唉,他就是這種人。紙鳶心中想道:老是把別人的事當做自己的事來看待,而且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每次都是急匆匆的來又急匆匆的走,就是這樣一個不解風情的人,卻總能讓自己夜不成寐,心中百轉千回卻滿滿的都是他。
想到了此處,祝願低著頭,再次對好久都不乞求了得神明誠心禱祝,希望他們這一次依舊能夠化險為夷。
而就在這時,只見三當家杜果說道:「紙鳶,你瞧見石小達了么?怎麼他不來給世生兄弟他們送行?這小子,現在寨里這麼亂,有挺多事要用他呢,這回兒跑哪兒去了?」
紙鳶搖頭說沒看見,她轉頭瞧了瞧柳柳和萋萋,只見她倆此時正像方才的紙鳶一般低頭禱祝,蘋果似的小臉兒上寫滿了虔誠。
而同一時間,水間山下。
由於他們此行一共五人,白驢坐不下,便只好讓小白和那巴邊野乘坐毛驢,剩下幾人靠腳力奔走,以這種速度,今天天黑的時候應該能到達岐山,而他們幾人剛來到山下的時候,卻見路邊站著一個頭戴斗笠,身披披著麻木披風的青年人。
正是石小達。
他此次下山,居然也是想跟著世生他們同去海螺之中,只見他同世生他們說道:「幾位對我孔雀寨的大恩大德,小達一生不敢忘記,而那惡賊因我們而犯孔雀寨,幾位兄長仗義相救,而我又豈能貪生怕死躲在一旁苟活?所以,幾位哥哥如果不嫌棄,便帶上小弟同去,小弟在此謝過了。」
說罷,石小達單膝跪地,而世生他們也明白這人忠義,看得出來他對那柳柳和萋萋有著異於常人的感情,正如同他先前所說,他曾經失去過兄弟,那這一對雙胞胎便是他的兄弟,為了兄弟,石小達責無旁貸。
而幾人都很欣賞石小達,也知道他的本領過人,有他在,他們的實力有增強了許多,於是世生便扶起了石小達,然後對著他問道:「你這樣偷偷出來沒問題么?」
「二當家讓我來的。」石小達笑了笑,然後輕聲說道:「他對我說讓我偷偷出來,如果被三寨主發現的話,她又該絮叨了。」
「哈秋!」孔雀寨里的杜果沒緣由的打了個噴嚏,然後一邊念叨著是不是著涼了,一邊繼續部署著孔雀寨重新防備的問題,而二當家則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一邊挖著鼻孔一邊抬頭望著天上的雲彩,嘿嘿一笑,隨即轉身進了屋子。
拋去眾人趕路的時間不表,且說說當他們六人再次回到岐山中的湖畔時,已經是深夜了。
幾天之後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