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縱馬任西向,千軍破蒼穹 第七七三章 前世今生

星光如豆,夜風陡寒。

在諸葛亮等人忙碌不休的時候,王羽沒有考慮任何軍國大事,而是一直守候在病房外,靜靜等候著,一如前世他等候在手術室外,期待著戰友的消息一樣。

那時,這種等待幾乎無一例外的以失望而告終——他和他的戰友們都是在最前線執行最危險任務的特種兵,受傷的地方通常都離救命的手術室有千里之遙,輾轉多時再送到手術室搶救,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再昌明的醫學,又豈能真的將生機盡斷的人救回來?

眼下,雖然得到了張寧的暗示,表示華佗有把握救人,但王羽的心情還是很不平靜,生怕悲劇重演。

公孫瓚和他那些戰友,特別是幾個處處以老大哥自居的前輩很像,有點愛面子,偶爾會擺前輩的架子,但對後輩卻是不遺餘力的照顧,甚至會在生死關頭,奮不顧身的保護後輩,哪怕因此而死也無怨無悔。

自己剛入伍,那位半師半友的封大哥不就是這樣嗎?王羽有些出神的想著,想到了距離已經很遙遠,但在記憶深處依然清晰的那些人和事。

沒有那位封大哥,就沒有威震一時的那個兵王,說不定也不會有現在的大漢驃騎將軍,自己的名字只會出現在軍隊內部的機密通報上,南疆的熱帶雨林中,多出一個初出茅廬便夭折的新手的冤魂。

時隔多年,這份懷念已經沒了舊時的濃烈,卻在漫長的歲月中,像是醇酒一樣沉澱、醞釀在心底最深處,在此時此刻,被引發出來。

陶謙仙去的時候,王羽雖然也很難過,卻沒有這麼多感慨。老人是壽數已盡,心愿已了,這才闔然長逝的,王羽更是從前世所知中,早就知道了這個結果,而公孫瓚卻不應該死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

雖然歷史上,公孫瓚死的也很悲壯,在袁紹和鮮於輔加上烏丸人的圍攻下,兵敗自焚。但和陶謙不一樣,那不是命中注定的結局,是很大程度上可以改變的,這次北征,不正是為了改變歷史的嗎?

如果對方還是死了,帶給自己的又何止是傷心和遺憾?那股濃濃的挫敗感說不定會就此揮之不去。

親衛們幾次都想提醒他,怕他在這裡受了風寒,但每次看到主公不同尋常的凝重神情,卻都打了退堂鼓,在一起嘀咕了一陣子,最後眾人一致推了隊長林擎出來。

「主公,夜寒風冷,您一身擔負全軍安危,嗯,那個……千金什麼來著?」

開頭還似模似樣,但林隊長很快就說不下去了,從軍前,他是泰山腳下的一名樵夫,生得一副好身材,膀大腰圓,身量比王羽還高了小半個頭,如同擎天鐵塔似的,倒是無愧他那名字里的那個「擎」字。

這身板,配合上他那股子怪力,接了太史慈親衛隊長的班之後,倒是幹得有模有樣。

不過,他優點和缺點同樣明顯,力量型的他,口齒笨拙得很,饒是其他親衛教了老半天,上了場,他還是只記住了個開頭。

看他抓耳撓腮,一頭大汗的局促模樣,王羽倒是被逗樂了:「我說木頭,誰教你說這些文縐縐的詞的?這樣一說話,都不像你了啊。」

「呼,」林擎如蒙大赦般吐了口氣,大力點點頭,抬手一指,理直氣壯的告狀道:「可不是么,俺剛才也是這麼說來著,可張方他們幾個卻說……」

王羽循指看去,幾名親衛正訕笑著看過來,眼光有意無意的落在中間一名身材、相貌俱都平平的親兵身上。

這人就是張方,被同袍出賣,他也不慌,拱手施禮,坦然答道:「屬下等都擔心主公過於憂慮,故而想了這麼個法子,讓林兄勸勸您。屬下等沒本事替主公分憂,就想著若能引主公一笑,稍稍寬解憂慮之情,也算是略盡職責了。」

王羽眉毛微微一挑,問道:「你就是張方?文遠的族親?」

他有些意外,本以為是親兵們湊趣搞出來的小插曲,沒想到卻是此人的精心設計,看這張方應答自若的樣子,倒是有點不尋常。

「正是。」

「嗯,文遠的眼力倒是不錯。」王羽微微頷首,上下打量了張方几眼。

青州軍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將領們不會直接把親眷子侄提拔至顯位,無論是要從軍還是從政,都會先送到王羽身邊來,經過他的親自篩選和歷練後,才決定到底要不要用,能不能用。從軍的就是親兵,從政的就是隨軍幕僚,陸遜、黃澤都是按照這個規矩安排的。

之所以有這麼個規矩,是因為王羽不喜歡高門大閥的作風,但隨著青州基業的擴張,眾將無論出身如何,都有水漲船高的勢頭。如果自行提拔子侄、親屬,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了,不如乾脆放到王羽身邊這個最顯眼的位置上去,有沒有能力一目了然。

有能力的,終究還是要用,不能因噎廢食;沒能力的被打發了,也沒什麼好抱怨。

因為這個規矩只是臨時性的,王羽沒發表過意見,所以還屬於潛規則,將來如何還不好說。不過,荀子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對此作出了詮釋: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於約則謂之不宜,即所謂:約定俗成。

張方則是因張遼入鄉隨俗而來。

張遼帶了五百騎兵隨呂綺玲來青州,張方就是軍中的一名隊率。這倒算不上什麼大官,但為了避嫌,張遼還是決定將張方遣返回濮陽。他行事謹慎,覺得自己身為客將,還是不要送人入王羽的親兵隊為宜。

他考慮的很周到,但架不住呂綺玲嘴快,於是張方的命運就再次轉折,成了王羽的親兵。

王羽之所以意外,是因為跟在他身邊的人表現機會很多,從前可以跟著他一起沖陣,有無武勇,一目了然。他更專註大局之後,這些人也有機會如黃澤一樣,接到他指派的任務。

親兵隊中不光有黃澤這樣的勛貴之後,也有很多如李十一那樣草根出身的,雙方暗地裡也會互相較勁,黃澤這次立功,未嘗沒有這種競爭心態的作用。他不想給伯父黃忠丟臉,所以甘冒奇險也要立功。

如黃澤一樣的人還有不少,但今天之前,王羽對這個張方卻沒多少印象,說明此人武藝有限。但現在看看,此人的長處似乎在頭腦清晰,處事冷靜上面,倒是和張遼有些神似。

「不敢當主公誇獎。」張方略一遲疑,突然說道:「主公用心良苦,公孫將軍心中明了,又有神醫救治,此番定能逢凶化吉。」

「用心良苦?」王羽微微一愣,越發驚訝了,問道:「那你不妨說說看,除了在帳內說的那些,本將還有什麼良苦用心?」

張遼能成為名傳後世的名將,可不僅僅是因為謹慎,他的膽略也是很了不起的。張方比張遼差得還遠,但既為親族,又在後者身邊效力多年,多少有些相似之處。他觀察已久,知道王羽和普通君主不同,不排斥主動自薦之人,故而有了今天這次毛遂自薦。

聽得王羽垂詢,他更不遲疑,當下抖擻精神,朗聲道:「當日主公立誓不稱帝的用心,便與主公待公孫將軍的作法同出一轍……」

這次王羽有了準備,倒是不覺如何,其他親兵卻齊齊一愣,不知道這兩件事怎麼扯到了一起了。主公不稱帝的消息傳開後,不單世人眾說紛紜,連青州內部都是異聲頻起,親兵們各有消息渠道,自然不會一無所知。

他們當然不會像敵對勢力那樣,以陰暗心理來推測王羽的用意,只是覺得主公或許真是忠君過了頭,或顧慮父親王公的心情,才行此權宜之計,將來終究是要登上至尊之位的。自古以來打天下的人,不都是這麼做的嗎?主公又為什麼要例外?

不過近段時間以來,從書院那邊又有一些其他的說法流傳出來,很多分析都很新穎,眾人也是莫衷一是,但無論怎麼想,不稱帝和救公孫瓚似乎也沒什麼聯繫吧?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信義更如敝履。常勝將軍也好,天下梟雄也罷,都比不上一位重情義,念舊情的君主更讓弟兄們放心。即便每次都打勝仗,也一樣有人會死,如果再遇上一個工於心計,喜好權謀的主兒,就算每次都能幸運的活下來,也很難將幸運維持到最後。」

「主公不稱帝,您就永遠是那個無敵的統帥,永遠會和將士們站在一起,而不是在塵煙落盡後,就躲進深宮重宇之中,從此在您和愛戴您、擁護您的將士們之間,豎起一道高牆。」

「您不稱帝,哪怕弟兄們立下再大的功勞,都不用擔心會功高震主,因為主公不是家天下的孤家寡人,而是代表所有將士的最高統帥,永遠給弟兄們遮風擋雨,帶領大夥不斷進取開拓。」

「公孫將軍也是一樣。若是其他諸侯,就算現在容得他,將來也容不下他,與其將來鳥盡弓藏,獲罪而死,還不如現在就死了,還能讓您念點舊情,善待他的家人和舊部。公孫將軍了無生念,並非完全因為戰敗之恥,未嘗沒有對未來恐懼的緣故。」

「所以,您不稱帝,和您擬定平北策的心情是一樣的,都是為了給武人一個承諾,保證他們不至於在百戰餘生後,死在自己人手上,或者繳卸權柄,被人圈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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