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鼙鼓動地起,塞上有青松 第七五一章 接踵而至

金戈鐵馬,箭如飛蝗,鼓聲、風聲、馬蹄聲、號角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闕離殤,令得生與死之間博殺的雙方渾然忘我。

「加速,加速,不用瞄準,別停,別和他們糾纏!」百夫長們瘋狂大喊。

「前進,全速前進,直接衝進居庸城去,別和他們糾纏!」軍侯們也是縱聲狂呼。

他們用的語言全然不同,目標也截然相反,但最後的結束語卻是一模一樣。鮮卑人力求用最小的代價,阻止並消滅眼前的敵人,而漢軍則是一心要往包圍圈裡闖。

闖進去能做什麼?

能救人嗎?

能改變局勢嗎?

沒人敢給出肯定的答覆,即便是最底層的小兵,對居庸城的局勢也並非一無所知,讓他們給出答案的話,無疑將是全盤的否定。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要闖進去,正如單將軍說的那樣,不能同生,但能同死!

就這樣,無數漢軍和鮮卑牧人戰在了一處。

單經開始時沖在了最前面,就在他說了那番戰前鼓動士氣的話之後,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被夾在了人流之中,就這麼沖著沖著,他已經徹底迷失了方向,只能靠著鄒丹的指引,才能勉強跟上。

「向前!」漫天的羽箭圍著他盤旋,幾根羽箭射穿了鐵甲,他卻感覺不到疼,眼中飽含熱淚,只覺得北風灌得自己喘不過起來,每呼吸一次都艱難萬分。

斜刺里有胡騎沖了過來,放在平時,他肯定會大聲提醒,前軍快撐不住了,要儘快彌補損失的戰力,將預備隊派上去,這是他做為副將的職責。但此刻,他只是揮刀,將一名胡騎斬落馬下,然後大呼著沖向下一個對手。

這一仗,沒有前軍後軍之說,面對十幾倍於己的敵人,他只想殺個痛快,醉卧沙場。

曾經名震天下的幽州邊軍完了,一大半的責任都在自己身上。要不是自己利用對主公性情的熟悉,一直用劉虞刺激主公,北疆的平靜局勢就不會這麼快被打破。就算被打破,要不是自己的進言,主公也不會撇下青州盟軍,獨自北上,更不會落到今天這般田地。

以死贖罪?

不,不是的!死很簡單,可自己這區區一條命,哪裡能彌補得了這樣的滔天大罪?

偏將傅傑死了,就死在自己馬頭前,一名胡騎的彎刀砍中了他的腰,血順著傷口瀑布一樣噴了出來。曾經,自己是這麼的討厭對方,因為去高唐去得最起勁的人就是他,每次回來還不遺餘力的大肆宣揚。

自己罵他吃裡扒外的時候,做夢也沒想過會有今天,對方會毫不猶豫的一同赴死,戰死的一刻,又是如此的慷慨壯烈。在被胡騎圍攻得手之前,他手中的馬槊下,早就累計了十條以上的人命!

然後是裨將馮益,他用身體替鄒丹擋了一矛。其實兩人的關係並不甚好,一度為了安平太守的職位爭得不可開交,直到馮益發現,在渤海當差離高唐更近,時常能買到好酒喝之後,這場爭端才告一段落。但此刻,雙方並肩作戰,全無隔閡,生死與共。

還有很多……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消失在面前,不屈的怒吼聲猶自在耳,單經的眼睛變得血紅一片。

「來啊,沖著你家單爺爺來!沒有單爺爺成全,哪有你們今天的囂張?兔崽子,現在是你們報恩的時候了,來啊,朝著這裡砍!」他將戰馬的速度催到了極致,一頭撞進了胡騎陣中。

刀光閃爍,他只攻不守,揮舞著戰刀瘋狂向四下里亂剁,開始還有胡騎自負悍勇,和他拚命,可接連被他砍翻三四騎之後,哪怕是這些亡命徒也發憷了。

橫的怕愣的,楞的怕不要命的,現在的單經就是個不要命的瘋子,被他砍倒的那幾個騎兵不是毫無還手之力,其中至少有三個人在單經身上留下了傷口,其中一刀甚至砍在了他前胸,差一點點就割破了他的咽喉。

可單經連頭都沒低一下,就那麼揮舞著戰刀,大呼酣戰,硬生生砍出了一條血路。

漢軍大聲歡呼,順著他亡命一搏撕開的缺口攻入了敵陣。在這一刻,河北大戰後,因為政見而來的隔閡終於完全消除,幽州軍空前的團結起來,彷彿最初在公孫瓚手下成軍之時。

「漢軍,都是這麼不怕死的嗎?」雖然魁頭並未親臨戰陣,而是一直在遠處觀戰,可他還是被單經以及漢軍將士們的勇猛驚到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對上單經的援軍,在此之前,同樣的救援行動已經進行過了兩次。

第一次,單經用的是計謀,他用大部隊整師而進,吸引了胡騎的注意力之後,奇兵突出,數百死士從包圍圈的薄弱地帶突入,硬是衝到了居庸城的城牆下,和公孫瓚取得了聯繫。

這當然不代表漢軍就此獲勝,畢竟取得聯繫不能等同為突圍成功,但魁頭畢竟是被嚇了一跳,等他惱羞成怒,準備發動全軍圍攻的時候,單經卻飛快的撤出了戰團,令得魁頭有氣沒法出。

直到許攸獻上毒計,盯准單經心急救人的弱點,以雜胡大軍全力攻城,令鮮卑騎兵於路上伏擊,這才算是找回了場子。

在這兩場戰鬥中起決定因素的是雙方的計謀,魁頭認為,單經軍的隊列固然齊整,以少敵多也不落下風,但僅此而已,他不覺得單經、鄒丹有什麼難對付的。

就他的經驗而言,漢軍的陣列的確厲害,一旦讓漢軍列成陣勢,沒有三五倍的兵力,就很難從正面攻下,這是草原人比不了的。

不過,漢軍的陣列也不是沒有弱點,只要兵力夠多,機動的夠快,迂迴包抄,攻擊側後,就可以對漢陣周轉不靈的弱點加以利用,正如今天的這場對戰。只有騫曼那種少不經事的笨蛋,才會總想著和漢軍正面對決,最後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也是活該。

戰事之處,他的策略很有效,本著料敵從寬的原則,他調動了三萬騎兵,對這股不足萬人,以步卒為主的漢軍從四面八法展開圍攻。

漢軍的魚鱗陣很快就支離破碎了。

胡騎不做一點一面的突破,只是利用人數優勢交替著接戰,對付這種戰法的最佳陣型不是進攻的魚鱗陣,而是防守的方圓陣。

在這種形勢下又要向前進攻,又要維持陣列,本來就很難,就算是統率力超高的于禁,面對這種情況,也只能穩紮穩打,先穩住陣腳,再想辦法推進。單經、鄒丹的統率能力遠不及于禁,又哪裡穩得住陣勢?

指揮混亂,但尚未演變至敗勢的魚鱗陣,其實就是所謂的一窩蜂戰法了,於對戰雙方來說,就是混戰。

對胡騎來說,這是最為有利的狀況,他們的兵更多,且本來就沒有組織,小規模的作戰作戰,正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看到戰局演變至此的時候,魁頭和各部大人們已經放下心,準備欣賞武士們象狼群一樣,將獵物撕得粉碎,嚼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結果,他們看到的,卻是令他們極度震驚的一幕,失去了陣型的漢軍並沒有崩潰,而是用亡命徒般的搏命戰法,將胡騎的戰線打得步步後退。

明明只有不到萬人,面對優勢敵軍,失去了陣型且傷亡慘重,明明有了這麼多不利至足以致敗的因素,可漢軍居然連一個逃兵都沒有,所有人都在奮力向前,寧可和對手同歸於盡,也不願意向沒有敵人的後方逃跑。

諸部大人的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在前線死傷、哀嚎的,可都是他們的兒郎啊。

「各位,請仔細想想,這就是幽州邊軍最後的菁華了,大家是願意在此刻,帶著十萬大軍圍攻他們,還是想等到將來,由各自的部落單獨面對?別看這些人都是步卒,那只是公孫瓚用度緊張,若有足夠的戰馬,這些人稍加訓練,就是很不錯的騎兵。」

將眾人神色看在眼裡,許攸不慌不忙的捻著鬍鬚,嘿然冷笑,提醒道:「羽林軍雖然厲害,但那支軍隊是青州軍的主力,中原形勢正在急變之中,王羽不可能花太多時間在北疆。只要解決了公孫瓚,等青州軍回師南下,和其他諸侯爭奪中原,幽州,乃至冀州還不是任由縱橫?」

他的語氣極富煽動力,剛剛還在心疼的首領們眼神頓時一變,不心疼損失了,反是露出了濃濃的憧憬和貪婪神色,只有慕容鋒依舊愁眉不展:「聽說,驃騎軍成軍也只不過兩年左右……」

「呃。」許攸的笑容頓時滯澀起來。

慕容鋒的潛台詞顯然是在說:就算徹底覆滅了公孫瓚的邊軍,王羽只要再次擴軍,留一員上將守幽州,未必就比公孫瓚差多少。

于禁在馬蹄梁全殲騫曼那一仗,把鮮卑的首領們都打寒了膽,原來叫得最凶,怎麼都不捨得退回草原的魁頭,此刻也沒了原先的威風。

「新軍,總歸還是有些不同的……」許攸磕磕絆絆的找起了借口:「再說,他留下一員大將,就分薄了爭奪中原的實力,這也算是對他的削弱,總之……」

這些理由說給中原的名士聽,或許能引起些附和,但胡人哪裡懂得這許多,他們只知道,原本期盼的美好生活泡湯了,打完這一仗,將來南下,依然要拿命來拼。而且,塞外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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