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烽煙蔽日處,且看馬如龍 第三九八章 權謀與忠信

等。

袁紹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嚴格來講,從噩夢之夜至今,一共也只過了三天,他所期盼的援軍就算是會飛,也不可能應他所期望的趕到平原。可這段時間實在太難熬了,用度日如年來形容,一點都不誇張。

第一天還好,青州軍發動了幾次攻勢,攻營之初,袁紹還有些提心弔膽,但很快就發現,對方似乎沒有全面進攻的意思,只是在試探,在尋找防線的破綻。

他寬了心。

他現在已經不再存有任何僥倖心理了,狼煙一放出,他就猜到,王羽很快會意識到胡騎的存在和即將到來的現實。

他最擔心的,就是王羽搶先發動猛攻,只要趕在匈奴人到來之前徹底打敗自己,取了自己的性命,冀州就是對方的囊中之物了。

之後的匈奴人當然不好對付,可那是在野戰的情況下,就算實力大損,只要躲進平原城,缺乏攻城器械,對堅城一向沒什麼辦法的胡騎,也只能徒呼奈何。

胡騎攻不下城池,也不會攻城,依照慣例,他們頂多就是四處劫掠一通,把能拿的都拿走,能殺的都殺光,繼而離開,僅此而已。

為自己報仇這種事,就算是自視極高的袁紹,也是不報期望的。胡虜就是胡虜,跟他們講忠信廉恥是講不通的,驅使他們唯一的途徑,唯有利益,而且是眼前就能看得到的利益。長遠利益,對那些沒開化的傢伙來說,都是天方夜譚。

所以,袁紹最恐懼的,就是王羽不惜代價的全力進攻。

儘管高覽是河北名將,幕僚們此刻也變得精誠團結起來,可直到失去了,袁紹才意識到,沮授的存在,對他是多麼的重要。

如果沮授還在,在糧盡之前,防線定然固若金湯,而非現在這樣。根據高覽的說法,敵人如果願意付出足夠多的代價,自己這邊是肯定守不住的。

嚴酷的現實,和孤立無援的處境,使得袁紹倍感凄涼,還好,王羽的優柔寡斷,婦人之仁,給了他最後一線希望。

冀州眾武將已經不可靠了,他們遲遲不肯奉令向主營靠攏,也不肯發動進攻,作為牽制。若不是王羽遲遲不肯強攻,牆頭草只怕早就投靠過去了。

沒人能想像得出,意識到王羽只是在試探,不肯發動全面進攻的那一剎那,袁紹的心情是多麼的爽朗。

又一次的,他對王羽擁有了心理上的優勢。

做大事的人,就該拋卻無謂的情感,一切從利益出發。

體恤士卒?有必要嗎?

只要有權力,有地盤,有錢糧,小兵還不有的是?這年頭,中原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別的不說,攻營的損失再大,也不會超過一萬吧?可解決了自己,冀州那群牆頭草的降軍就超過了一萬,這點帳有什麼算不清的?

準備迎擊胡騎?更是多此一舉!

草原上的胡虜那麼多,比中原的草民還有韌性,砍了一茬,又會長出另一茬,餓極了就會來中原打打秋風。與其勞師動眾的討伐,還不如任他們作為呢。

偶爾派人訓斥訓斥,彰顯天朝上國的威儀;時不時的還能加以利用。當然,作為武器,胡騎倒是足夠鋒利,可就是不怎麼順手,不過偶爾用用,還是很能有些出人意表的作用的,比如:對付黑山賊那時。

如果跟王羽易地而處,袁紹才不理會那麼多,打敗對手之後就進城,任由胡騎在外面劫掠一陣子。等胡騎強夠了退走時,就跟在對方的屁股後面,拿著對手的腦袋,去冀州收復地盤就行了。

百姓仇恨的目標是匈奴人,對領內的團結很有利。再趁著胡騎退走時,攻伐幾個小部落,然後宣揚成大勝,人心所向自是不言而喻。最後,再花點小錢,對損失最重的郡縣稍加撫恤,草民立刻就會忘掉先前戰亂帶來的痛苦,視自己為再生父母!

鐵桶江山,繁華盛世,就是這麼來的!

只可惜,王小賊是個暴發戶出身的土鱉,沒受過真正的熏陶,這些高超的政治手法,他不懂,也不願意懂。

他只知道打打殺殺,維護那虛無縹緲的正義和公理。懵然不知,事在人為,正義和公理,都是從人嘴裡說出來的,唯有勝利者才配擁有書寫正義的權力!

他是很能打,可那又怎麼樣?就算是當年的西楚霸王項羽,最終還不是輸給了長袖善舞,視信義於無物的高祖皇帝?

心理上的優越感越來越強,直至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營外——禰衡禰正平!

只要一想到這個名字,袁紹就覺得頭上冒汗,心理冒火,腳下冒煙。

有辱斯文啊!好歹也是個讀書人,這人的嘴咋就這麼臭呢?

優越感瞬間消失,袁紹苦苦忍耐著,只等著匈奴人神兵天降,將他從噩夢中拯救出來。對他來說,大軍糧草將盡的窘迫,都比不上禰衡的那張臭嘴給他帶來的壓力大。

在遇見禰衡之前,他從未想過,這世上竟然有這麼會罵人的人。不算之前在高唐那段,從兵敗次日開始,此人接連在營外罵了兩天半,不分晝夜,從無間斷,而且罵詞居然還一直都不重樣!

冷嘲熱諷,已是家常便飯了;

嬉笑怒罵,也只是司空平常;

那左一首右一首的歪詩才是最要命的!

這玩意既押韻,又朗朗上口,可以很多人一起喊,同時還令人記憶深刻。

袁紹悲哀的意識到,自己的未來將會是多麼的慘淡。就算這仗最終贏下來,隨著這一首首歪詩的流傳,他也會成為天下的笑柄,說不定還有流傳後世的機會。

當然,不是流芳百世,而是遺臭萬年。

如果目光能殺人,禰衡早就死了一百遍了;

如果詛咒能實現,禰衡早就化成飛灰了;

如果……

可惜,這些都是如果,無法立刻變成現實。袁紹只能苦苦忍耐著,等待著,象一隻困在籠中的野獸一般,等著預想之中那奇蹟的出現。

他的狀態太糟,以至於不能見人,因此他並不知道,眼下他最為倚重的兩員大將正在帳外爭吵。

「公則先生,主公還不能理事嗎?今天,大軍就要徹底斷炊了!」高覽大聲說道,似乎有意讓帳內的袁紹聽見。

郭圖兩手一攤,苦著臉道:「高將軍,誰也沒有無中生有的本事,別說主公身體有恙,暫時不能理事,就算沒事,他又能怎麼辦?屈膝向賊軍投降,給諸位找口飯吃嗎?」

雖然是在解釋,但郭圖還是無法消除心理上的優越感,說話也是暗藏機鋒,不無譏諷之意。

「還有馬!可以殺馬!」高覽不知是沒有察覺,還是已經習慣了,對郭圖的態度一點都不在意,直截了當的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不行!」文丑大怒:「仗還沒打完呢,又不是援兵到了,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那王鵬舉的本事,你又不是沒見識過,萬一他……哼!反正就是不行!胡人無信,說不定見勢不妙,就不來了呢,有馬,好歹還能突圍,沒了馬,就只能等死了。」

他是騎將,當然不願意殺馬。袁紹事先也叮囑過他,要好好照料馬匹,一旦事急,必須突圍,就能看他手上這些輕騎了。

高覽不肯示弱,梗著脖子嚷嚷道:「那也比餓死強!老子的士兵可以死在刀劍下,死在馬蹄下,就是不能凍餓而死!」

高覽其實是個沒什麼雜念的人,和于禁有幾分相似,純粹的軍人。袁紹在渤海時,將他提拔起來,他就始終跟隨左右,從來沒有過怨言,袁紹對其也相當之信任。

他沒想到袁紹保留戰馬,是存了再次斷腕求生的心思,只是一門心思的為大軍著想。既然主公說堅守,那就一切都從如何能堅守更長的時間來考慮。

殺馬,無疑是最佳的辦法。

「且住,且住!二位將軍都是軍中柱石,至此危急存亡之秋,斷不可自相攻訐,傷了和氣。」見高覽針對的不是自己,郭圖的語氣也變得和緩多了,他溫言勸道:「不如這樣,二位將軍在此稍候,我以此事向主公請示,請主公定奪,如何?」

二將互相瞪視一眼,抱拳應承道:「便依先生。」

郭圖進帳去了,不多時,身影再次出現在二將面前。

「主公以為,二位將軍俱是赤膽忠心,為大局考慮。但眼下大軍處境艱難,事不能兩全,總要有所取捨……」郭圖拖了個長音,然後轉向文丑,語重心長道:「大軍一日不可無糧,馬,是不能不殺了……」

「可是……」文丑急了。

「文將軍莫急,雖然要殺,可也不用全殺,先挑一些劣馬、傷馬出來,夠今日之用即可。為了反擊,良駒還是要留著的。」

「這樣啊,那行,就這麼辦吧。」文丑明白了,不說話了。

高覽卻不肯作罷,他看看文丑,突然扯了郭圖就走。他武藝頗高,力氣極大,郭圖雖然也練過幾天拳劍,卻又哪裡比得上對方?措不及防之下,東倒西歪的就被扯到了帳後的僻靜處。

「高將軍,你這是何意?就算對主公的決意有所不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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