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盛夏,驕陽似火。
酷熱的天氣里,再沒有比半躺在樹蔭下的竹席上,嘴裡啜著酸梅湯,身邊有人打扇扇風更美妙的享受了。
可偏偏就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享著普通人難以想像的享受,臉上卻絲毫不見喜色,反而緊緊的皺著眉。他的眉頭皺得極緊,神情比行商趕腳的車夫,碼頭上的苦力們還要愁苦,和周圍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袁紹確實很不開心,準確的說,他是在煩悶。
之所以煩悶,倒不是因為酸梅湯里的冰塊太少,又或打扇的人不盡心,享受到的待遇不如當年在洛陽時好,無法驅除天氣帶來的燥熱,只是因為他心裡有事。
從十幾天以前,他親自下達了命令,調動安平、清河兩郡的兵馬對平原發動全面攻勢後,他的心情就像是從巔峰一下子滑落下來了似的,沒了初時的興奮和期待,而是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一切,都太順利了。
順利的用計略攪亂了徐州的局勢,動搖了青州的側後;
順利的牽制了青州軍的主力部隊;
順利的整合了冀州內部,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對平原發動了大規模攻勢。
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利,每個細節都值得細細回味,在水到渠成的背後,無疑應該是成功!
天命!
這個說法讓袁紹深深為之沉醉,除了天命之外,還有什麼能解釋這一切嗎?四世三公,蒸蒸日上的袁氏,不正是到了踏出最後一步,傲然登頂的一刻嗎?
眼下,無論天下大勢,還是局部的戰況,袁紹自認都佔據了極大的上風,無論怎麼推演,他都找不到無法成功的理由。
然而,一股莫名的恐慌感覺,卻如同毒蛇一般纏繞在他的心頭,令他深深的為之不安。
這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也不是最強烈的一次,兩年前在洛陽,他成功的說服何進與十常侍內訌,一手主導了那場震驚天下的大亂時,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感覺。
計畫一直很順利,以立儲之事,挑動何進與天子的不合,進而演變成何進與閹黨的矛盾。待天子駕崩,將所有矛盾引爆出來,逼得十常侍鋌而走險殺了何進,自己接過何進的權力,誅殺十常侍,最後徹底掌控洛陽乃至天下的權柄。
除了最後一步之外,前面的計畫都成功的實現了,當時袁紹心中也有類似的不安,不過他卻沒怎麼在意,只當是做大事前的緊張。
結果,一環扣一環的計畫中,終於出現了一個意外,而且還是個相當致命的意外。
在最要命的時間和地點上,董卓,蠻不講理的出現了!
沒錯,就是蠻不講理!
在袁紹的計畫中,董卓、王匡、喬瑁這三路諸侯就是個背景龍套,用來增強洛陽城內緊張氣氛,逼十常侍做出錯誤判斷的道具!
既然是龍套,就要遵守龍套的本分,在外圍搖旗吶喊就足夠了,怎麼可以擅自闖入洛陽這個主要舞台,搶自己這個主角的戲份呢?光是搶戲也就罷了,更令人憤懣的是,此人居然將自己的勝利果實給全盤接收了,連個謝字都沒說一聲!
這樣的人,不是賊,又能是什麼?
離開洛陽時的心情,袁紹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當時他就在心裡發誓,遲早要報了這個仇,以從前百倍的風光,重回洛陽,將昔日的敵人踩成肉泥。
所以,當另一個龍套喬瑁心存不滿,四下串聯的時候,袁紹才發動了袁閥的人脈,暗地裡推波助瀾,組建了關東諸侯聯盟,公討董卓。
他要讓仇人也嘗嘗這個滋味,從巔峰一落千丈的滋味!
他成功了。
董卓損兵折將,狼狽不堪的逃離了洛陽。那些當初鼠首兩端,沒在十常侍之亂後的袁、董之爭中站出來支持他的大臣們,也沒得什麼好下場,家產被掠奪一空,人也被挾裹去了關中那個荒僻地方。
但袁紹卻沒多少大仇得報的喜悅,因為他也失敗了。這一次,主角依然不是他,而是與當初兵逼洛陽的三個龍套中的最後一人有關——王匡的兒子王羽!
在勤王的一連串戰役之中,此子只手擎天,幾乎以一人之力,打得十萬西涼軍不敢回頭。千兵萬馬避黑騎,這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霸氣?
袁紹這個盟主在對方的光輝下,也顯得暗淡無光,平平無奇了。
隨後,新城會盟、青州平黃巾,王羽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天下人心,連袁紹成功入主冀州這種大事,都乏人關注。
寬厚卻不失城府的陶恭祖,桀驁不馴的公孫伯珪,名噪一時的張邈,甚至還有自己那個同父異母,性情惡劣的弟弟……這些人不賣自己帳的同時,卻偏偏對這個少年推崇備至!
憑什麼啊?
自己才是真正的主角,名門之後,一呼百諾,應者如雲的自己,坐擁冀州這塊大漢最富庶、人口最多的土地,憑什麼比不上一個地方豪強之後?
袁紹不理解,也不願意去理解。
對於這種不和諧因素,豪門世家自有解決之道,不為自己所用,就徹底消滅他;暫且消滅不了的,就從側翼削弱對方。這和用兵打仗是一個道理的。
可這種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界橋之戰中,袁紹一度看到了勝利的曙光,結果卻再次被王羽硬生生的把他從勝利的雲端上給推下來了,蠻不講理!
此子比董卓更蠻橫,也更可惡!
若是可以選擇的話,袁紹寧願面對兩個董卓,也不願意麵對這麼個怪物。
董卓雖然可惡,行事畢竟有跡可循,而王羽……天知道他到底是哪裡來的一身本領,更沒有人知道,他的極限在哪裡。袁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不斷的表演,創造出一個又一個的奇蹟。
這一次,看起來是沒問題了,可是,這一陣又一陣強烈的不安又是怎麼回事?自己又忽略了什麼嗎?想到這裡,袁紹眼皮子又是一陣亂跳。
無視於侍從們驚恐萬狀的眼神,袁紹將手中的湯碗重重的往桌案上一放,強壓下了翻湧的思緒,凝神思考起來。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青州主力也渡河北上了?不,不可能!如果單單只有劉岱,王羽或許能用疑兵嚇住對方;但這招卻對付不了琅琊的臧霸!
後者可是地頭蛇,而且還是個有大志的,不可能看著青州的軟肋擺在眼前還不心動。王羽的名聲再大,也沒達到光憑威名,就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地步。傾巢而出的青州軍,也不可能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還能絕地反擊。
當年的霸王項羽不一樣受困於四面楚歌么?老巢被端,無論什麼樣的強兵,都會變成一灘軟泥。
新的援兵?也不可能!兗州只有張邈有可能跟自己作對,韓馥離開冀州後,就是此人收留的。不過,他有這個心思,卻沒有這個實力,陳留之地已經入了曹操之手,光憑一個有名無實的陳留太守,張邈怎麼可能跟自己做對?
陶謙、袁術自顧不暇;白波離的既遠,在西涼軍的攻勢下,也不可能分兵;倒是黑山的張燕,可能會有些棘手。
此人也是個不識時務的。一個蛾賊而已,自己不計較他的身份,派了使者,指了條活路給他,他居然不識抬舉,對自己的使者冷眼以對不說,還敢放出與豪門世家不兩立的大話!
秉承張角那個死鬼的遺志?好,好得很,那就一起去死吧!
張燕不識相,但要說他能翻出多大波浪卻也不可能,就憑黑山那些烏合之眾,成得了什麼氣候?何況,自己又不是沒有防備,雖然有數萬大軍趕赴了前線,不過在鄴城駐守的仍然有三萬以上的兵馬。
黑山賊不來則已,來的下場,只會是碰得頭破血流!
不是這些盤外招,意外就只能在戰場上出現了,可是,麹義勇猛善戰,逢、審足智多謀,還有淳于瓊這個老成的宿將壓陣,大軍的兵甲精良,實力更是遠在敵軍之上,怎麼想,也沒有出意外的可能性啊?
除非……
袁紹心中微動,他想到了一個意外因素。
原本那就是個笑料,要不是此事,他說不定還不會這麼快就下定決心,令麹義、張頜出戰呢。要知道,前一場大戰中,他被敵人突破到鼻子底下帶來的心理陰影,還沒徹底消除呢。
那紙甲之說,會是另有玄虛?
袁紹越發煩躁起來,身下的竹席帶來的也不再是清涼的感覺,滾燙滾燙的,讓人難以忍受,只能跳起身來。
見他跳起身,侍從們都嚇得臉色發白。
別看袁將軍平時接人待物,表現得既有風度,但那是對待名士,只有名士,才能在他這裡享受到「人」的待遇,至於非世家出身之人,就算是麹將軍那樣的功勛大將,也是談不上什麼重要性的。
至於自己這些下人,稍有不順眼,還不是說打死就打死了?
就在他們戰戰兢兢,生恐袁紹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時,院外響起的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拯救了他們,眾侍從不約而同的在心裡長吁了一口氣,同時又為那個及時出現,即將要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