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人很多,時不時還會發出陣陣鬨笑聲,中間夾雜著議論,乃至爭論聲,即便以王羽的耳力,也僅僅聽見,人群中間,衙門口處,隱隱有爭吵聲傳來。
「老伯,這是出什麼事了?」一時搞不清楚狀況,王羽乾脆扯了一個看起來上了些年紀,笑的沒那麼起勁的老頭詢問。
老頭帶著一臉笑容轉過頭,朝王羽二人打量了幾眼,呵呵笑著,問道:「看二位這模樣,應該都是讀書人,後生仔,你也是來應募的吧?」
路上明察暗訪,王羽特意穿了常服,他又沒在臨淄城當眾露過面,單是從外表上看,確實像是個富家公子哥,身邊的國淵更不用說,一看就是名士氣派。
「哦?嗯。」王羽微微一怔,繼而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在刺史府進行的招募,只能是他開出的招賢令,這事兒也能引出麻煩來?
老頭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就有閑人眉飛色舞的插嘴道:「哈,這事兒有意思著呢,這位小先生應該知道吧?那榜文上說,不限身份地位,門第高低,只要有一技之長,就能參加考核,合格後,進將軍幕府或刺史府當官。」
「莫非有府衙中人徇私舞弊?」王羽語聲一寒。
雖然沒想過現在就搞廉政、整風之類的事情,可幕府是他剛設立下的,裡面也沒多少真正的世家子弟,基本上也是按照軍紀來約束的,應該不會一開始就出現這種問題才對。若是真的出現了,那青州的官制就大成問題了。
「不,不是……」王羽身經百戰,直接死在他手上的性命早已過百,身上的殺氣何等驚人,儘管是無意間爆發出來的,可還是把那幾個圍觀眾嚇了一跳。
好在他很快就意識到,現在就是個微服私訪的好機會,當即收斂殺氣,在臉上堆起了很陽光的笑容,接著問道:「嗯,我就說么,青州轄下的吏治應該還是很清明的。」
殺氣來得快,去的更快,圍觀眾一時也搞不清楚是錯覺,還是什麼,最後還是由那個老頭出面,將事情簡要的說了一遍。
聽了幾句,王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又好氣又好笑,轉頭與國淵對視一眼,見對方也是一副引俊不止的模樣。
「咱們青州跟從前可不一樣嘍,以才舉士,只有武帝那光景才有的善政,比起前些年當官還要花錢買,唉,可真是……」老頭搖搖頭,頗有感觸的嘆了口氣:
「真要說舞弊啊,其實是那個女扮男裝的小娘子舞弊了才對,這古往今來,就沒聽說過有女子當官的,以為穿了男裝就能矇混過關?嗨,就算能逃過府吏們的眼睛,也不可能逃過府內諸君的銳目啊。」
老頭說話有些絮叨,有那不耐煩的直接直入主題,「可話說回來,那小娘子說的也有道理,榜文上說的明白,不限身份!這男女之別,難道不也是身份區分的一種嗎?不限身份,自然也有男女不限的意思。」
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對,反對者撇撇嘴,反駁道:「那還用說嗎?幾千年來,就從來沒有這種規矩,要是將軍府特意將『只要男子』四字寫上去,那才真的是貽笑大方呢。女子……嘿嘿,聖人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這位似乎還是個讀書人,表達過觀點後,順口還引了句經典為自己的話做註腳。
他不說最後這句還不要緊,一句話出口,當下就捅了馬蜂窩。漢代的男女之防沒有後世那麼誇張,在城內,有閑工夫看熱鬧的倒是女子居多,此人自然是要引起眾怒的。
「女子就比男子差嗎?這位小哥,聖人也好,你也好,難道不是娘生出來,養大的嗎?聖人願意忘本,咱們管不著,可你身上的衣裳,吃的飯,難道不是出自女子之手?長大了就忘了娘,說女子沒用了嗎?」
聽明事由,王羽的心情放鬆了不少,不是吏治出問題就好,當成件趣事倒也不錯。不知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聖,連田豐的空子都敢鑽,而且還鑽的滿有道理的。
看那些圍觀眾已經吵成了一團,無暇搭理自己,王羽笑笑,引著國淵往內圍擠了進去。
將將靠近內圈,衙門口的爭執聲便清晰的傳入了耳中。
首先入耳的是一個清脆的聲音,說話很快,像是炒蹦豆似的。
「古語謂之……嗯,不教而誅是為虐,反之亦然。王君侯乃是天子親口敕封的大漢冠軍侯,驃騎將軍,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自然要一言九鼎才對,既然榜文已經宣之於眾,出現漏洞,就應該由張榜者承擔責任,不能出爾反爾。」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此長彼消,這邊氣勢如虹,府吏就顯得吞吞吐吐,很沒氣勢了,「古往今來,就沒有女子當官的成例啊,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還用特意寫出來么?」
「士庶有別還是古往今來,約定俗成的規矩呢,君侯還不是一樣打破了?既然做了初一,就不怕十五,君侯那樣的英雄人物,做起事來豈會象你這個沒擔當的府吏一樣沒氣魄?你若是做不了主,就趕快去請君侯定奪!別讓我家小姐久等了。」
聽到這裡,王羽終於也擠到了前排,正好聽到最後一句。心道:原來這個小辣椒是丫鬟,還有個小姐的,女扮男裝的戲碼自己聽得多了,類似今天這種,還是第一次呢。
一邊想著,王羽一邊抬眼看去,正見衙門前站著兩個男裝女子。
一個落後半步,櫻唇輕啟,似乎在低聲提示,另一個也不顧身上穿著男裝,叉腰仰脖,動作十分女性化。那張快嘴更是一刻不停,將府門那個苦著臉的府吏說的頭都抬不起來。
仔細打量一下,王羽就明白為什麼這二女一下就被識破了。
那個快嘴丫鬟生了一張娃娃臉,吵架的時候,臉上還有淺淺的酒窩在,這要是笑起來,只有瞎子才會認不出她是女子;
站在後面提點的那個小姐長得更勝一籌,眼睛大大,眉毛長長,還是一雙柳葉眉,看上去我見猶憐。別說穿的是男裝,就算是身盔甲,只要露出臉,正常人也一下就能看出她的身份。
王羽觀察到,那丫鬟看似威風,其實就是個傳聲筒,真正出主意的都是那個小姐。
這時,見那丫鬟佔了上風,圍觀眾也都紛紛起鬨,擠兌起那府吏來。
「小娘子說的也有道理,這位令君,你就去問問君侯唄!」
「可不,聽說君侯的兩位夫人,現在也都在幕府幫君侯做事呢,君侯素有風流之名,這位小娘子又是這等人品,若是再有些才學,不正好……嘿嘿,你懂的,這種事,還是請君侯親自定奪的好。」
「考試,當眾考試!」
那府吏的臉色越發苦澀了。就算眾人不起鬨,他也想到此節了,否則所以才一直好說好商量,而不是想辦法趕人。自家君侯那點愛好,世人皆知,萬一被自己攪了好事,那豈不是……
「可是,我家君侯正在東萊剿匪,不在府中……」
「那就先考試唄,合格了就在府中等等,以君侯的勇武,區區海匪,還不手到擒來?」圍觀眾繼續起鬨。
在多年的動亂中,青州的讀書人損失很大,死的死跑的跑,普通百姓對於男女之別沒那麼多講究,更樂於看場熱鬧。何況,大伙兒也很好奇,這嬌滴滴的小娘子到底有什麼本領。
那府吏砸吧砸吧嘴,沒招兒了,轉向二女,苦著臉問道:「那就冒犯了,敢問小娘子有何手段?」
「小女子擅長算學。」一直沒出聲的那位小姐開了口,她的語態比她那個丫鬟穩重得多,後者嘰嘰喳喳的就像是只小麻雀似的,這位小姐的語速不快,語氣平緩,聽起來就讓人覺得信心十足。
「算學?」府吏一愣神。
這也是門學問,政務也用得到,但先前很少有人單獨憑藉算學來晉身。一般來講,有志於政務的,多少都會懂些算學,這名府吏自己也是如此。
因此,這女子今天報考,也是連開了兩個先例,不過,事到如今,要拒絕也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出題了。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選了道很有難度的題目,問道:「今有人一同買物,每人出八錢,盈餘三錢;人出七錢,不足四錢,問人數、物價各幾何?」
王羽想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了,這不是一道方程式的題目嗎?
他側頭看看國淵,見後者微微皺眉,顯然正是在心中演算;圍觀眾議論紛紛,但大多都沒什麼頭緒,只是起鬨罷了;再轉頭看那女子時,只聽對方再度開口,淡淡回答道:「七人,物價五十三。」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目光全都看向了那府吏,後者目瞪口呆的表情告訴了大伙兒一切,視線再次轉了回來,同時,驚嘆聲四起。
王羽心中也是頗為驚訝,他知道這題目屬於方程式解答範疇,但讓他心算,他可沒這個本事。而且……
他又轉頭看看國淵,發現後者剛剛才抬起頭,神情正從茫然轉向驚訝。顯然,他的算學水準比王羽高,但比那女子落後了至少一籌。
誰家女子,居然這麼厲害?
「請令君再出題目。」除了眾人拿王羽的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