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飛和於子蘇在臨同待了二天,聽了李煒的工作彙報,視察了龍湖的風電廠和光伏電池研究所,於4月2日晚回到北陽。
案件仍未全部告破,於子蘇還是不願將真相對父母披露,榮飛安排她住進甜井巷自己的家,屋子已托邢芳收拾好了,就住中院。
甜井巷的院子在2000年重新做了裝修,最核心的還是中院,但現在基本空著,幾乎成了客院了。只要逢年過節,全家聚會時,這套古色古香的院子才會顯得熱鬧起來。
榮飛兄弟三人在外面都有不錯的房子,偶爾回來甜井巷,不過吃頓飯,很少住宿。榮之英夫婦在老母去世後曾在中院住了二年多,後來因榮傑買了新居就搬走了。這套院子基本成了榮飛父母專用。榮之貴和魏瑞蘭還是住南院,有時也會去河西榮逸那裡住幾天。榮逸在河西有一套樓中樓,面積蠻大,老夫妻去了還熱鬧一些。
榮之貴的古玩店還在開著,不過正規了許多,領了營業執照,算是正規的公司了。經營也更專業了,主要做瓷器,兼營字畫。原來四面開花見什麼做什麼而收購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處理掉了。聘了個經理,老榮對於他的古玩店的興趣也不如原來濃了,現在迷上了釣魚,有了幾個固定的釣友,天氣允許的時候,總會乘車到安河水庫去垂釣。榮飛給父親購置了一部「世紀」,雇了司機,算是他的專車了。
當晚,邢芳告訴榮飛說,張昕來過電話。
「她怎麼有家裡的電話?是打給這兒嗎?她怎麼知道家裡的電話?」榮飛有些意外。
「不,是安堡。這有什麼,隨便就能搞到你的資料。你去網上搜下你的名字,至少有幾十萬條回應。」自離開三中,全身心投入了基金會的運作,邢芳一般是住安堡的,因為於子蘇,暫時搬回了甜井巷。
「沒說什麼事吧?」
「沒有。做賊心虛罷了。」邢芳對張昕和恆運很有看法。
榮飛沒再往下說。自張昕就任恆運總裁,與聯投的關係就產生了,當然,更多的是和陶氏聯繫。但與自己不再如過去一樣音信不通。
榮飛對恆運並無成見。這是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儘管這些年來恆運留給他的印象並不好。恆運走的路是絕不多數私企共性的路,賄賂官場,商業間諜,這些都是並不奇特的國情。
自詡清高的聯投恰恰沒有可比性。放眼國內,有幾家私企能像聯投一樣?
但是,臨同事件的發生,讓榮飛對恆運的印象徹底改變了。恆運在礦難及隨後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超出了榮飛的道德底線:這是一個無恥的企業,以招工的名義將貧困山區的農民招來,如納粹集中營一般的管理手段,竭盡能力去遮掩事故,甚至不惜用殺人滅口的方法。
如果省委調查組不沉下去,奇域礦難的真相可能永遠會湮沒了。如果不揭開這個血淋淋的蓋子,張昕不會上門找自己。
「不要提這個人了,掃興。」
對於張昕與榮飛曾有過的歷史,邢芳幾乎沒有吃過醋。和榮飛夫妻近二十年了,邢芳最信任的就是丈夫超強的道德感,凡是與傳統道德相悖的東西,他的態度幾乎全是排斥。張昕其實不算什麼,榮飛身邊一直沒有少過美女,從女性的直覺,邢芳總是能發現哪些是對她構成了威脅,哪些則是完全正常的來往。不過邢芳有個特點,從來沒有將自己的「醋味」表現出來,好在榮飛一直給了她信心,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隨著年齡漸長,邢芳不再為感情擔心了。
「或許她真的有什麼事情?」
「恆運主打房地產,也就是這兒跟聯投有些競爭關係。其餘都是風馬牛不相及。你也知道,陶氏的業務基本上我是不過問的,不是發生臨同這檔子事,她找我有蛋的事?」
「或許是想你解釋吧。臨同那邊的事不是她做主。」對於恆運,邢芳已經不陌生,這些年主持基金會的運作,不再和過去一樣躲在象牙塔里。
「我也沒有說要她負責。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不過她身為恆運的總裁,臨同礦業是她的下屬子公司,她還是難辭其咎。」
這是對的。邢芳贊同這個觀點。2002年北陽大掃黃,涉及到陶建平為董事長的娛樂公司,雖然陶建平的公司完全是獨立運作,和聯投沒有任何股權上的關係。責任感極強的榮飛還是很內疚,自愧疏於對金色年華的監管,疏於對陶建平的監管。不僅沒有幫陶建平疏通政府的關係,而且矚令嚴厲處罰了金色年華,有關責任人開除的開除,拘役的拘役,那件事重創了陶建平。雖然陶建平沒有上門和榮飛理論,但邢芳知道陶建平在這件事上是恨了榮飛的。
「會怎麼處罰?讓他們關門嗎?」
「那要等趙曉波拿意見。比起奇域煤礦,我更關心宇陽的案子。除了恆運,還有誰做此等事?論到心黑手辣,我活了四十年僅見啊。說陶建平是黑社會,比起他們差遠了。這次我不會客氣的,不管是誰,我一定要他為此付出應有的代價。」
說這句話時,榮飛聲色俱厲。讓邢芳一怔。近年來榮飛的性格有很大的轉變,對很多事變得格外容忍起來,表現在家庭關係上更是如此,讓邢芳各方面都滿意的養女任靜(甜甜)不必說,最擔心的是對兒子的寵溺。現在的情況變成了慈父嚴母了,世鵬有什麼自覺過分的要求一定是找父親而不是母親。
「已經驚動了省里,相信一定會有一個讓你滿意的結果的。你就不要為此上火了。」
「但願吧。最近你的身體好一些?指頭還疼不疼?」榮飛岔開了話題。
邢芳近年來連續發現幾種討厭的慢性病,類風濕是其中之一,該採取的手段都採用了,效果依舊不好,現在主要是看中醫。也用了不少的偏方,但效果不甚好。
「不要緊。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就是我們自己,這幾年不是也屢屢發生問題?恆運高層失察或許真是事實……」
榮飛知道妻子說的是基金會前些年的一件醜聞。2001年春節期間,有記者披露聯投基金會北新分會工作人員在豪華酒店一擲千金,並公示了那頓飯的菜單,僅五糧液就上了四瓶。報道在肯定教育基金會對地方基礎教育的貢獻後質疑道,聯投教育基金會既然是私募性質的公益組織,用於招待方面的規定肯定是有的,一頓飯吃掉五千元是不是損害其自身形象?報道指出,基金會竟然是請北新教育局的官員吃飯。雖然報道沒有點出教育局官員的姓名和職務,也點明了基金會的那位負責人用的是自己的錢。但毫無意外地引起了軒然大波。從情理上講,以基金會的工作性質,更應當是教育口的官員宴請基金會才對。物反常即為妖,幾乎所有人都質疑基金會為什麼這樣做。
報道一出,邢芳立即下令調查。並將結果毫無保留地通報了那位記者。此次報道帶出了基金會歷史上最大的腐敗案。北新分會與教育系統個別幹部聯手,採取虛報冒領的拙劣手法,貪污金額高達43萬餘元。聯投教育基金會已經對涉案人員提出司法訴訟。為首分子終獲四年刑期。
聯投教育基金會在北陽日報發表公告,感謝媒體的對基金會所屬的監督。此案暴露了基金會內部的管理問題,為此,邢芳辭掉了教育基金會理事長一職,以承擔應付的責任。
在外界及聯投內部看來,邢芳此舉的確有些過了。但實際情況是榮飛擔心妻子的身體,藉機讓她退下來,收一箭雙鵰之利。
這些年,聯投內部自身發現的經濟問題呈上升趨勢,即使制度健全,但總有惡意鑽制度空子的人。聯投董事會對經濟案件的處理一直比較強硬,有矯枉過正之嫌,不存在家醜不外揚的情況。
邢芳提起此事,並不是為恆運開脫,而是履行與榮飛的一個約定。鑒於聯投已經發展成為財團氣象,榮飛威權日重,除掉一些老資格的部下,內部越來越少有人敢對他提出不同意見。榮飛將諫言的擔子交給了妻子,讓邢芳進入了監事會擔任監事,列席董事會議,對自己可能的決策失誤提出反對意見。三年來,邢芳很好地履行了這一職責,令她滿意的是,榮飛基本能聞過則改。
「你說的情況,跟恆運的性質不同。」榮飛擺擺手,「作為個體而言,最珍貴的莫過於生命。恆運礦業所表現出的是對他人生命的漠視。聯投不敢說沒有問題,但敢說絕無此類問題。就是恆運房地產也好不到那裡,他們這幾年在拆遷上表現出的強橫,足以證明他們跟我們絕不是一路人。像他們那樣的」
這也是事實。陶氏有過二起失敗的房產開發了,均是因為與拆遷戶所期望的相距過大。但恆運卻有非常惡劣的報道和傳言,比如給所謂的釘子戶斷水斷電,僱傭社會閑雜人員威脅釘子戶,甚至在晚上將糞便潑入釘子戶的家裡……
「小五,說實話,年輕時並不了解張昕是什麼樣的人。或許那時她也和你一樣善良單純,但進入社會後人都是會變的。這些年我一直反對用不正當手段去經營,別人或許以為聯投不需要那樣做了,其實我是怕我的心變邪了,那樣聯投很可能走上邪路——我無數次反思過自己,對自己干過的一些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