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橫空出世 第二百八十六節 胡敢離任

9月25日晚上,楊兆軍和孫蘭馨到甜井巷拜訪榮飛夫婦,撲空了。魏瑞蘭說榮飛和邢芳去看一個同學了,那個同學生了娃娃一個多月了,總說要去,今天終於有空去了。楊兆軍和孫蘭馨知道榮母所說的同學正是單珍。既然榮飛不在,他們準備告辭,但榮飛和邢芳恰巧回來了。

先談單珍及她的女兒,聊了一陣家常,楊兆軍轉入正題,告訴榮飛一個意外的消息,部里再次調整了北重的領導班子,任命部計畫局副局長李大志擔任北重廠長,王之恢為黨委書記。副職的調整幅度也比較大,免掉兩人,其中有總工程師華邦安。新提一人,另外一名副廠長是從兄弟廠平調進北重的。

在宣布李大志任命的全體中層幹部大會上,部里的領導,還是那位在聯投受了窩囊氣的馬學東副部長既肯定了北重前任領導班子的成績,說北重在胡敢為首的班子領導下,負重前行,做出了很大的成績;又批評了北重在民品戰略轉型上的裹足不前,無所作為。所以部里慎重研究了北重面臨的形勢和承擔的任務,決定調整工廠主要領導,希望工廠新的領導班子在現有的基礎上奮發努力,迅速打開民品發展的新局面。

這就是所謂的辯證法,是高級領導人人具備的基本講話技能。值得一提的是,胡敢等「下台」幹部按照慣例是不出席這樣的大會的。但本來極為嚴肅的大會氣氛被會場外突然爆響的鞭炮聲所攪亂,布置在外面警戒的保衛處人員報告說是十幾個退休職工在鳴炮,最後強行驅逐遠離了會場,但一直至會議結束,移至子弟中學門前(距會場約300米)的鞭炮聲一直在響,成為了北重歷史上的首個惡例,也算開創了歷史。這個消息,楊兆軍當然不準備告訴對胡敢抱有極深的成見的榮飛。

「胡敢去了哪裡?不會就地免職吧?」這個消息令榮飛意外。沒想到部里不到一年就對北重班子再次調整,這等於打了自己嘴巴。

仔細一想也不難理解。既有實際主持國務院經濟工作的周延東的壓力,也有菲亞特與麒麟合資的新形勢。當總書記視察麒麟汽車的消息面世,軍工部做出調整是可以理解的。但榮飛不相信部里會就此免掉胡敢,所以楊兆軍一說,他首先便問起胡敢的下落。

「胡廠長調興華廠當書記去了。」興華是北陽另一家軍工,級別為大型二類,比北重差好多。這樣安排胡敢明顯是貶了。

「哦,」榮飛想挖苦兩句,但最終還是表達了對北重新班子的祝願,「希望留給新班子吧。」北重的歷史還是被扭轉了,記憶里胡敢一直干到六十歲才離任。夢境已經不可靠了,北重勢必在新的領導班子帶領下走下去。

楊兆軍登門當然不只是通報胡敢離任的消息。但孫蘭馨搶在他前面對榮飛說,「廠里都說是你將胡敢逼下台的。」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榮飛淡淡地說,「不過就我看來,他早離開對北重是好事不是壞事。或許兆軍你不這麼想。」

馬學東年初來北陽遭受冷遇的消息並未得到徹底封鎖,因為當初並不是胡敢一人陪著馬副部長。王之恢在當副書記時就看不慣胡敢。北重隨即便誕生一系列的傳言,有鼻子有眼的。尤其在上個月總書記視察麒麟汽車公司的報道出來後更增添了很多的版本。其中共同的就是如今飛黃騰達的榮飛煩透了胡敢,非要逼著胡敢下台才行。隨即對於這個只在北重生活工作了三年的青年的故事產生了新一輪的挖掘。那些與榮飛共過事的人成為一段時間北重的中心人物,其中當然包括楊兆軍。

新廠長李大志上任後的第三天便找楊兆軍談起了麒麟汽車的配套問題,如今應當叫做麒麟菲亞特汽車了。李大志問起楊兆軍與榮飛的關係,希望楊兆軍給榮飛傳個話,在榮飛董事長方便的時候想請他吃頓飯,如果這兩天沒時間,國慶放假期間也可以,那樣他就不回北京了。

榮飛似乎沒有聽懂楊兆軍的傳話,卻問了一句,想必胡敢恨我入骨吧。到興華廠當書記哪裡有北重廠長風光啊。

楊兆軍眼前浮現前天晚上幾個高層為胡敢舉行的送行宴的情景。不善飲酒的胡敢喝了可不少,對於部下的敬酒,白的啤的全然不拒。酒後難免傷感,胡敢也未能免俗。所謂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口的古訓他也曾給親信的部下講過,輪到自己,一樣難以做到。

「古人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誰能想到當初一個球也不懂的毛孩子竟然成了我過不去的火焰山。真是教訓啊。我不成了,以後不過是尸位素餐,混吃等死而已,各位跟我多年,照顧不周,對不起了。」酒酣的胡敢向部下們敬酒,感慨萬千。

大家起身回敬。工會主席馬文倫也算胡敢的親信,「還是您手軟了,當初就不同意他辭職,就那樣吊著他,看他能翻起什麼大浪。」

楊兆軍當時想,吊著,怎麼吊著?人家是辭職,又不是犯罪,北重是企業,又不是監獄。他努力回憶著流逝的時光,與榮飛林恩澤等人住單身打橋牌推麻將的情景已經變得模糊,誰能想到那個恂恂如兄長般的青年數年時光締造了一段永恆的傳奇。曾引以自豪的北重在人家眼裡不過是「烏蒙磅礴走泥丸」。

真應當聽從妻子的勸告,早早投奔聯投,以與其關係論,如今的地位不會比盧續低多少吧?盧續如今是什麼身份?麒麟菲亞特董事!那種俯視芸芸眾生的感覺自己今生怕是體會不到了。

「文倫,不要這樣想,更不要這樣說。小人是不是有待時間的證明,但此人的成就絕對令我輩仰視。兆軍,榮飛曾和你是好朋友,剛才我說的一些得罪他的話,就到此為止了。如果有機會,請你轉告他,姓胡的當初絕沒有打壓他的意思,如今趕我下台也就罷了,總得給我一條生路是不是?」

這話說的很恓惶。但在座的都是北重高層,這大半年來胡敢非比尋常的擔憂害怕確是親歷親聞,自年初馬學東視察即陷身一個巨大的漩渦,幾次到部里活動,最終還是擋不住壓力,騰出了這個位子以平息那個人的不滿。

楊兆軍當時就想,如果那個人堅持要免掉胡敢,當然不會說的那麼直接,暗示,只要暗示出來,八成部里也會「揮淚斬馬謖」的。

「兆軍,我知道廠里最近議論我比較多。說是我將胡敢趕下台了。我不是軍工部的部長,趕他下台我是做不到的。調整他職務的不是我,而是部里。既然你說起這事,我也不隱瞞我的態度。民企姑且不論,大部分國企堪比封建王朝,怎麼講呢?封建王朝就是清官文化,或者是明君文化。總是企盼著出一個清官明君,帶領企業走向光明。從這點講,胡敢離開那個他霸佔了幾年的位子,對北重的萬餘職工數萬家屬是個好事。職工的鞭炮就是送瘟神啊。你是他的親信,是他一手提拔的幹部,是胡敢既得利益階層的人員,我這樣說,你內心或許不接受。我現在有個好處,至少像胡敢這樣的人,我不必顧忌他的臉色了。有人說,一個廠長是否優秀,是否稱職,不能看他是不是大吃大喝,是不是貪污腐化,是不是亂搞女人,而要看他是否帶企業發展了,職工的生活是否提高了。這話理論上對,實際上是胡說八道。我至今沒見過大吃大喝貪污腐化亂搞女人的領導能將企業搞好。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顧了此就顧不了彼。我最痛恨的就是那種嘴上講的天花亂墜,實際上男盜女娼的人,胡敢就是我說的這種人。北重的職工應當鳴炮歡送他,興華廠賞他口飯也就罷了,如果讓他管事,就該興華倒霉了。」

看來榮飛在廠里另有信息渠道。楊兆軍想,他既然知道那天鳴炮的事,估計廠里發生的大事都清楚。

「人不可能沒有私心,尤其是國企的領導。但一定要做到先公後私。胡敢做的怎樣,你當了幾年財務處長,你比我清楚。要數了解他的為人的人,我絕對是為數不多的一個。你如果願意,可以將我剛才的話轉給他,就說他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表面上仁義禮讓,實際上男盜女娼的人。他在北重所做的很多決策,尤其是涉及錢的決策,出發點首先是他個人的利益,對其有利的就抓緊辦。對其無利的就擱置一旁。這幾年北重在技術改造上花了不少錢,但實際效果很差的原因正在於此。其實這並不是最嚴重的,最嚴重的是用人上的腐敗,反正企業不是自己的,用幾個奴才庸才,造成的損失又不用他承擔。胡敢用人有兩個特點,一是能給他錢或能給他辦私事的,我把它叫幣黨;另一類是能給他提供女人供他淫樂的,我叫它肉黨。兩黨橫行,北重搞好了才是怪事。當然不能一棒子打死北重在胡敢手裡提拔的所有幹部,否則北重早垮了,撐不到現在了。這就是我對他的評價。」

孫蘭馨愕然。她印象中的榮飛,溫文爾雅,寬容大度,從不穢言傷人,但今天顯然顛覆了她的印象。可見其對胡敢的怨毒之深。

「怎麼這樣說人呢?」邢芳聽不下去,「我們都離開了,他也離開了,何必呢?」

「你懂什麼!」榮飛罕見地對邢芳高聲,「我從來沒有離開北重。那裡是我進入社會的第一站,寄託了我的理想。那裡有我的朋友,同事,他們大多數都在勤勤懇懇地付出,但薪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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