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長齊明遠4月14日亮相麒麟首車發布現場是李建斌書記的邀請。為此他改變了那天的工作安排,推遲了一個會議。
新車發布後的慶功午宴上程恪注意到齊明遠與榮飛相談甚歡,似乎彼此毫無芥蒂。程恪的擔心基本消除了。
芥蒂其實是有的。作為省長,齊明遠不可能不注意到眼皮下已是龐然大物的聯投。八個余月彼此無視對方的存在很不正常。在程恪看來,最終還是省長低下了高貴的頭顱。為此,程恪事後在電話里再次批評榮飛,認為簡直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白白跟你費了那麼多口舌,連邀請省長也要別人代勞嗎?榮飛沒有解釋。周延東副總理一直關心著麒麟,首車終於面世了,必須向副總理彙報。結果周副總理因有重要的外事活動來不了,要派個代表他的人的來,得到何南副主任來北陽為首車揭幕的確切的消息後,他跟岳志軍打了電話,告知了麒麟首車路試要搞個儀式,北京那邊要來人。岳志軍第二天回話說李書記和齊省長都要來。
麒麟就此準備了儀式。岳志軍都說了省長要來,自己再上門邀請嗎?榮飛認為齊省長既然能坐到那個位子,面子肯定不如里子更重要。周到的禮節遠不如拿出讓他感興趣的東西。
程恪也低估了齊明遠。
齊明遠承認胡友榮和房培明誤導了自己。當然他不會對任何人承認被人誤導。包括他最親近最信任的人。
齊明遠在部委任職時幾次到江浙一帶調研或者宣布對幹部的任命,江浙是民營企業發展最為迅速的地方。對於飛速發展的民營企業,齊明遠的心情很矛盾,快速崛起的民企解決了大量的隱性失業,上繳了越來越多的稅收,當然還為地方政府增添了政績。但也聽到和見到的民企的斑斑劣跡,可以說,教科書上關於資本主義原始積累的罪惡一樣不落。
任職G省後工作性質變了,齊明遠首先考慮的就是發展G省經濟。就自然條件而言,G省在全國肯定排在二十名之後了,全省多山,缺水,農業的基礎薄弱。特別是生態惡化,幾乎無山不禿,無水不黑。大躍進是對本來就脆弱的生態進行的最後一次大破壞,隨後的幾十年一直沒有得到讓生態環境得到沉底的休養生息。而決定經濟規模的工業基礎也差,除卻省會北陽和臨同,就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企業了,所謂的名牌產品更是寥寥無幾。拋掉幾家規模影響還可以的央企,省管的工業企業拿得出手的真不多。而且大半在虧損中,給本來就極為緊張的財政帶來極大的壓力。齊明遠對91年在全國影響較大上了內參的G省出售國企的做法有了幾分理解。
齊明遠自92年夏來G省,一直埋頭在做著調研,G省的十個地級市和地區跑了個遍。北陽的大型國企也全部去過了,就規模企業而言,唯獨漏掉了一個,那就是民營性質的聯投。
胡友榮對聯投的詆毀及房培明在新世紀電器股權處理上對榮飛的指控其實並不能真正左右齊明遠。上到這個位子的官員不會如此的受人左右。
齊明遠討厭的是民企與官場的勾結。來G省不久,不止一次聽到聯投的靠山就是程恪和王林。在北陽是程恪,在北新則是王林。這讓齊明遠很反感。這套把戲快同行全國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條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最著名的論斷齊明遠是信奉不移的。民企的快速發展,必然尋求在政治上發出自己的聲音,最快捷有效的就是官商勾結了,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顛覆政權呢?至於胡友榮對聯投的「畏懼」,齊明遠感到胡友榮有些誇大其辭了。
齊明遠調閱了聯投的報備資料,看的很仔細,感覺很震驚。省內冒出這樣一家多元經營規模如此龐大的民企簡直不可想像。這又讓他產生了一種懷疑,聯投憑什麼在短短几年內發展到如此地步?而且是在觀念和基礎相對落後的G省?聯投如何在一開始就將目光盯住了國際市場?又憑什麼在幾個不相關的領域內齊頭並進?
按照齊明遠的經濟知識和認知,對多元化經營是排斥的。多元經營最容易發生在成功的民企,這是民企的性質所決定的,沒有婆婆,對利潤無限的貪婪,導致他們看到哪行掙錢就往哪行擠,除非國家明令禁止或者他們實在是無力可為。和國企爭市場,爭原料,爭利潤,破壞了經濟秩序,加劇了無序競爭。這正是齊明遠排斥民企的主要理由,至於對內殘酷剝削工人,不能提供社會福利保險和勞動保護等因素倒在其次。
聯投能否例外?齊明遠手裡的報備資料中聯投旗下各企業的職工福利都不錯,至少是按政策辦事的,都給職工繳納了養老保險,也從無拖欠。而且,其上報的資料中關於職工待遇方面有很多讓齊明遠感到不可信的東西。
最先令齊明遠不相信的是聯投系職工的薪酬。91年的報表上反映出聯投系各企業的薪酬規模也是不等的,最好的和最差的年收入總額達四千元。但即使是薪酬最低的棗林建材公司,報表反映的職工年薪酬總額也超過了一萬元!這是個驚人的數字!北陽國企中薪酬水平最高的是北陽鋼鐵公司,91年年薪平均8030元。臨同最高的是臨同礦務局,年薪平均7950元。大部分國企的平均薪酬在5000元以下。
聯投系企業最低的也是省內國企平均值的二倍!齊明遠首先判斷到的就是聯投內部的分配存在巨大的不平衡。平均數是最容易迷惑人的一種統計數字,比如銀行存款,人均多少多少,實際情況呢?80%的存款可能就在20%的人群手中,你說這個平均數有多大的意義呢?聯投的老總們薪酬高到驚人的地步,除了到手的工資外,還有更大部分是以股權獎勵形式出現的。
好在關於高管們的薪酬聯投在報備資料寫的非常詳細。80年起征個稅,800元是起點,但工資達到這個數字的非常少。齊明遠調閱了個稅繳納情況,發現聯投系繳納個稅的人數很是龐大,麒麟、陶氏的繳納比例超過了40%,傅家堡和棗林建材也在30%以上。根據聯投系職工繳納個稅的數字就大致推斷出其一般職工的薪酬水平,結論是報備資料是真實的。
這個結論讓齊明遠對聯投的觀感大變。員工薪酬的高水平沖抵了高管們巨額薪酬給他帶來的反感。齊明遠不反對高管們高薪,但應當建立在企業整體薪酬水平的合理基礎上。聯投這方面比起省內的其他民企來做的還算不錯。其次是聯投系企業的納稅問題,沒有逃稅漏稅的不良記錄,甚至還有無數稅務部門給予的先進稱號。對於這種做法,齊明遠感到好笑,納稅是企業應盡的義務,遵章納稅就得到先進?那豈不是反證存在大量的不納稅和少納稅的企業?改革開放以來國門大開,世界再不陌生,一些在資本主義國家已經深入骨髓的法律意識在國內還很新鮮。
不過主動繳納個稅在這個時候絕對是屈指可數的,猶如野生大熊貓一般罕見。聯投的這個做法也讓齊明遠驚奇。
另一個讓齊明遠對聯投發生好感的是聯投在南郊區的一系列做法。高價徵用土地,對村辦小學和中學的援助,大量的應由政府解決的基礎設施的投入——總之,聯投非常另類,另類到齊明遠感覺到這個企業似乎不應該誕生在國內。
那段時間齊明遠一直悄悄地研究著聯投,研究著這個規模驚人的民企在多元化經營體制下各個企業的運行。齊明遠驚奇的發現其旗下的企業有幾個特點,第一是適合民企乾的,或者說不受國家政策限制的企業規模已經很大,比如棗林建材和平崗飼料,在行業內已經赫赫有名了。銷售規模據說都排在了業內的前三位。陶氏建築沒有在全國比較的數據,但在省內第一已是不爭的事實。第二是效益好,除了新都和麒麟,其餘企業的盈利狀況相當不錯,從企業繳納的所得稅上就可以看出來。第三是成功進入了一些國家管控的行業,比如汽車製造。這在國內比較罕見。第四是有國際化經營的趨勢,聯投控制和參股著一些註冊在境外的公司,比如榮氏餐飲,澳洲礦業,明華貿易等,還和境外一些著名企業集團建立了聯繫,這在他知道的民企中非常少見。第五是聯投系企業非常重視技術的積累,對研發的投入相當驚人。且不算技術性非常強的新都機械和麒麟汽車,只一個棗林建材近年來取得的專利就高達19個。第六是對地方財政的貢獻越來越大,91年上繳稅收總額即達10300萬元(不含個稅部分)。如果麒麟量產,稅收將再上一個台階。而全省範圍內再沒有一家民企納稅超億了,不僅現在沒有,恐怕近幾年也不會有。第七是聯投已經開始了系統的慈善,建立了他們自己的慈善基金會,對困難大學生的資助,對北陽及北新農村辦學條件的改善。這個絕對在G省獨此一家,國內不好說沒有,估計也是鳳毛麟角。成立自己的慈善基金會大型國企中好像也沒有聽說過。第八是聯投的組織形式,純粹管理股權的總部而將研發、財務、人事都置於下屬企業和職工大規模持股屬他僅見。優劣難明。
難怪程恪趙曉波等北陽市官員們如此袒護聯投,恐怕不是因為聯投已經引起國務院的注意,而是聯投對他們的現實意義。對財政提供如此巨大貢獻的企業當然要維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