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辦元旦晚會在工業學院已是第三次。從80年起,校方便組織元旦晚會,作為一年的終結,新年的起始。81年是全校辦的,只有一台晚會,地點在禮堂。因地方小,人不能全進去,很不盡性。節目都是事先安排的,有單調枯燥之嫌。事後得到上下一致的批評。學院的一把手林書記雖是老革命,在舉辦晚會上倒是很開明,從善如流,決定82年的晚會由各系自己辦,學校的四個食堂全部供晚會使用。加上禮堂,就可以同時舉辦五台晚會了。這個決定立即調動了各系的積極性,學校的九個系自由組合,抽籤決定自己的舉辦場所。機械系不知為什麼聯合了化工系,佔據了二食堂。這是個中籤,二食堂的面積還可以,只是比較老舊了。二個系的頭頭們專門研究,安排專人組織晚會,做了周密的安排準備。關鍵的現場,從30日全天就在布置,將建好的臨時舞台搬進食堂,背景是鮮紅的幕布,上面寫了《迎接1982》的金黃字樣。抽調的學生們忙得不亦樂乎,個個一頭汗水。這些文藝積極分子們興高采烈,這註定是個狂歡的夜晚。他們需要這樣的場合去釋放精力。
鄭小英晚自習宣布了系裡的決定,明天(12月31日)就正式放假了,在期末考試前,大家盡情地放鬆一下,用所有的熱情來擁抱嶄新的1982年。一向矜持的鄭老師今天似乎格外興奮,她面帶笑容特意說明,這次晚會咱們系和化工系合辦,關係到機械系的聲譽,所有有特長的學生都要自告奮勇,拿出自己的絕招來。因為系裡決定,一半的時間留給學生自己,希望大家踴躍參與。
準備工作很早就進行了。自由報名,民主推舉了主持人。結果,化工系的張昕當選女主持人,機械系的文藝骨幹陸英壽為男主持人,系裡專門為他們置辦了演出服。從這個結果看,陸英壽已經從12.1事件中恢複過來,他的當選本身也代表了同學們對學校處理意見的不滿。
半個月前,三個班的女生就排練了合唱《年輕的朋友來相會》等系列合唱,系學生會請了北陽音樂學院的老師專門指導,連樂隊也來自音樂學院。機械系支部書記宋春歌的愛人秦武陽是音樂學院的聲樂老師,秦老師礙於閫令,帶了一幫弟子和一套進口音響,連著幾天來輔導合唱技巧。作為機械系的保留節目。希望藉此壓過化工系。
主辦老師鄭小英從院辦借來了舞檯燈,這是當時最好的家當了,讓同學們更加興奮。下午六點多,用過晚飯的同學們便陸續進場了,二食堂被二個系的五百多名學生擠得滿滿當當,前面的有椅子坐,後面乾脆站著。晚七時半,晚會正式開始。在同學們熱烈的掌聲中,男女主持人閃亮登場,陸英壽是一套淺白的西裝,張昕則是紅裙子。二人都化了妝,在燈光下,陸英壽英俊瀟洒,張昕艷麗迷人。
「各位親愛的老師,各位同學,1982年迎新晚會正式開始。」張昕開始了她的主持,「第一個節目,機械系女生合唱《年輕的朋友來相會》。」
開場就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二十四個女生化了妝,亮相後立即引起大家的歡呼,人的心理就是這樣,自己熟悉的人登場獻藝,更容易吸引自己。後排的男生站起來,指點著台上的女生們,這個是誰,那個是誰。因擋住了女生們的視線,引來一陣低低的喝罵。
接下來是化工系的一名女生獨唱《紅梅贊》,倒也聲情並茂。這樣一輪輪下來,準備好的歌曲在不到一個小時完成了,下面是自由時間,更令人期待。
榮飛有座位,而且還比較靠前,他身邊是李建光,前面是單珍和陳麗紅。班裡女生愛唱歌的就數陳麗紅了,剛開場不久,李建光就慫恿陳麗紅上台。
「去你的,你怎麼不去唱。」
「我要有你的嗓子一定去唱。」李建光笑嘻嘻的,班裡的六個女生,陳麗紅算是長相不錯的。他在走近單珍的同時也有意和陳麗紅走近。工學院就是這樣,找個美女太難了。像張昕那樣的超級美女真是罕見啊。李建光的目光追尋著張昕的身影,至於她說什麼卻聽不清楚。
哦,是請她的同伴陸英壽獻藝。陸英壽謙讓一番,「既然張昕同學下了命令,我豈敢不從。我就唱個《外婆的澎湖灣》吧。」這個歌曲是當時最流行的,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會哼幾句。但是每首歌曲都有它的內涵,想唱好卻不是容易的事。公正的說,陸英壽唱的相當不錯,有點次中音的感覺。一曲歌罷,自然博得滿堂彩。台上的張昕也熱烈鼓掌,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半晌方說,「陸同學唱的太好了,是不是?大家要不要請他再來一個?」
「好啊,再來一個。」叫聲最高的自然是機械系01班的學生們。
單珍悲哀地想,難怪張昕會選擇陸英壽而不選擇榮飛,二人的差距確實比較大啊。這場晚會下來,陸張二人的關係也就公開了吧?掌聲中,單珍的眼睛瞟向榮飛,見榮飛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渾不為意。
不過上台演唱的學生實在是可憐,拿得出手的歌曲太有限了,77年創作的《祝酒歌》竟在半小時內被機械系和化工系的二名男生二次演繹,化工系的歌星——那個79級的王江同學再次上台演唱的鄧麗君的《路邊的野花不要采》雖然博得大家的掌聲,卻讓坐在後排的榮飛感到好笑。這種場合唱這種軟綿綿的歌曲,實在倒胃口。
會場開始拉歌,這個班邀請那個班,有點像電影里部隊拉歌。
榮飛有些走神,他去年的晚會沒有參加,回家了。前年時還在中學,也是這個時候,擠在教導處看電視,電視還是個稀罕物,李谷一一首《鄉戀》徹底打動了他。原來歌可以這樣寫,也可以這樣唱啊。相比自己會唱的幾首革命戰歌類的東西,完全不是一個感覺。世道真是變了啊,什麼是改革開放讓他有了全新的認識。今天的場景讓他回想期那個美好的夜晚,因為他暗戀的對象張昕就在那間屋子裡——他需要靜一靜,幾次他想離開了,周圍同學擠得幾無空隙。現在離開太扎眼了,他決定再等等。注意力回到台上,舞台的燈光和音響都讓榮飛感到寒酸,「可憐的人們,貧乏的歌曲……」榮飛腦子裡閃出曾經過的夢境,那些催人肺腑的金屬重低音的東西究竟會不會出現?
這句話被王建雄聽到了,這時化工系正邀請機械系登台,掌聲有節奏的響起,「嘩嘩嘩,來一個。機械系,來一個。」
「榮飛同學說歌曲太貧乏了,請他代表我班來一個好不好?」王建雄站起來叫道。
「貧乏?」李建光和單珍、陳麗紅都聽見了榮飛的話,他怎麼說這個?什麼是貧乏?
「我?」榮飛回過神,指著自己的鼻子,有些驚慌。
「對,就是你。既然老弟說歌曲貧乏,一定有更好的歌曲獻給大家,大家歡迎啊。」
笑聲中大家的掌聲更熱烈了。
「我,我不會唱。」榮飛確實有些驚慌,他轉身想逃。
「榮飛想走,大家答應不答應?」王建雄鐵心要出榮飛的洋相,「既然叫榮飛,跑是不行的,飛還差不多。」
「哈哈哈。」
「飛」,王建雄這句話突然觸動了榮飛的靈感,他記起自己會唱那首歌,「好吧,那我就唱個《飛得更高》吧,誰讓我爸給我起了這麼個名字呢。」榮飛站住,微笑著走出隊列來,來到台上,接過張昕的話筒,「我是瞎唱,樂隊自然也無法伴奏了。如果唱的好呢,大家給個掌聲,算是對我的獎勵。如果唱的不好,大家也給點掌聲,好讓我能下台,我的歌名就叫飛得更高……」
「他是誰?」
「就是那個據說看過金庸全部小說的金大師……」
「打了陸英壽的那個人……」
「哦……」驚訝的聲音。如果將他的最近的事迹加起來算,榮飛還是名氣不小的。
從來沒有見過榮飛在眾人面前如此從容篤定,像久經大場面的明星。單珍和李建光都有些驚愕地看著榮飛,他穿了一件棉襖,罩衣是藍色的的確良外套,皺巴巴的,有些滑稽。
大家先是笑,隨即會場安靜下來。
「生命就像一條大河,
時而寧靜時而瘋狂。」
榮飛的第一句就將眾人鎮住了,他咬字清楚,大家可以聽清楚每字歌詞。沒人聽過這首歌,給人以絕對新鮮的感覺。榮飛的嗓音有些嘶啞,不過和這個歌的風格很是貼近。
「現實就像一把枷鎖,
把我捆住無法掙脫。」
會場里安靜下來,所有人,包括音樂學院的老師學生都屏住呼吸,所有人都被這首從未見過的風格的歌曲吸引了。「這是誰的歌曲?我怎麼沒聽過?」秦舞陽急急對宋春歌說。宋春歌也是一臉迷茫,她甚至不認識這個男生。「難道是自己寫的?不可能吧?」作為聲樂老師,秦武陽熟悉時下的歌壇,從來沒有聽過這個歌啊。
「這謎樣的生活鋒利如刀,
一次次將我重傷。
我知道我要的那種幸福,
就在那片更高的天空。
我要飛得更高,飛得更高,
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