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朱慈烺拜訪郭真人,還是朱和圭與田爽先生的花園對答,都像是湍急河流中涌動的泥沙,被深深掩埋在水浪之下。甚至連當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理起了何等變化,人生的路途似乎並沒有受到影響。
然而真正的影響仍舊存在,朱和圭開始在自然科學上下功夫,同時自學了法律和佛、道經典。朱慈烺則收斂起對兒子的干涉之心,開始靜靜地觀察兒子的變化。他知道長子正在青春期,這個階段正是逆反和自我充斥每個念頭的時候,當年自己正是在這個年齡上堅定了要成為一個有錢人。
為了悖逆自己那位清高得近乎孤傲的中學教師父親。
是的,前世的父親是個受人尊敬的語文老師,有古君子的風範,十分希望兒子能夠在文學和史學上有所建樹,完成自己的學術之夢,可兒子義無反顧地走上了賺錢機器的道路。這讓父子關係直到前世的終結都沒有改善。
……
「其實我還是很愛父親大人的。」朱慈烺雙目含淚,仰著頭,不讓淚水流淌下來。
坐在皇帝對面的是一個面無鬍鬚的老年宦官。儘管他靜靜坐著,但仍舊不能掩飾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兵戈氣息。只是他如今的身份不再是軍旅中人,而是一名大學教授——經世大學心理學教授。
他叫陳崇,曾經佩戴少將軍銜的西南集團軍訓導官。
作為帝國心理學的鼻祖,朱慈烺自己並不是一個好的心理醫生。他也不可能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去研究、思考,並進行心理學實驗。而訓導部為了更好地掌握人心,培養出大批忠於皇帝,忠於帝國的戰士,同時解決一些戰士的心理問題,在心理學領域的投入極大,沿著皇帝陛下指出的路,在這數十年間已經摸索到了一條精神分析的門徑。
只是真正願意接受心理治療或者輔導的人實在太少,或許皇帝陛下是少數幾人之一。
也或許未必。
陳崇知道皇帝陛下選定他來作為自己的心理治療師是因為他的「忠誠」,而非「專業」。在心理學系的幾位教授中,恐怕他的學術背景是最弱的。因為他只研究心理學的實際應用,而不像其他幾位教授那樣精通古今各種思想,以及那些思想對人的影響。
即便如此,皇帝在說話的時候也往往有意遮掩,甚至有故意誤導的嫌疑。
譬如「父親大人」這個稱呼,顯然不適合用來稱呼大行皇帝。
陳崇在自己心裡打了問號,仍舊將之埋藏在心底。
現在正是皇帝陛下發泄情緒的時候,如果將之打斷,肯定會造成不小的精神創傷。
不過皇帝已經飛快地將這股情緒收斂起來,他擦去眼淚,道:「年紀大了,眼瞼已經包不住眼淚了。」
陳崇比皇帝年紀更大,只是微微笑著。
「我或許應該退位了。」朱慈烺苦笑道:「當年我與先帝約定的五十退位……結果我們誰都沒有遵守。」
陳崇發現理智要求自己繼續保持沉默,但是感情卻強迫他開口道:「陛下享國六十一年,古今罕見。至於鼎定江山,相信經歷過國變的人都不能想像若是沒有陛下……會是何等光景。」
「如今我已經沒什麼用了。」朱慈烺長嘆一口氣,道:「邊境四固,百姓安居,有錢人乖乖納稅,官吏不敢欺壓貧苦,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陛下,老臣斗膽,美洲邊境還沒有徹底鞏固,大明仍舊離不開陛下。」陳崇彷彿預感到了什麼,極力勸道。
「這已經不是我的責任了。」朱慈烺嘆道:「這些年來,我送走了太多人,真不想再經歷被人離開的感覺了。我好幾次夢到自己坐著火車,不知道去哪裡,也不知道有誰與我同行。」
陳崇道:「陛下,這是逃避的念頭。」
朱慈烺嘆了口氣道:「我從來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總是不得不站在風口浪尖。」
「陛下,您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了。」陳崇頓了頓道:「您的自律簡直如同磐石一般,永遠以太陽般的光熱照臨這個帝國,引領生民前行。」
「太陽之中也有黑子。」朱慈烺勉強笑了笑,道:「說到這個,你為我進行心理輔導已經多久了?」
「已經二十年了,陛下。」陳崇根本不用算就脫口而出。
朱慈烺抿了抿嘴,似是遺憾,又似得意道:「那你也沒有徹底看透我。」
「臣只是每周前來聆聽聖訓,實在慚愧。」陳崇垂頭道。
朱慈烺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陳崇出去的時候順便關上了燈,他知道皇帝陛下需要休息一會。
五十年,用耶歷的說法便是半個世紀,大明已經徹底走出了陰影。
隨著蒸汽動力的鐵甲巨輪成功首航,大明終於開始了自己的海權紀元,將的麻六甲海峽以東變成了自家的游泳池,就連太平洋也成了東西領土之間的內海。
在陸地邊境方面,因為俄國在隆景十二年爆發了大規模的銅幣起義,所以不得不將烏拉爾山脈賣給大明,換取白銀、黃金,以平息諸皇子的叛亂,以及莫斯科市民的暴動。這在朱慈烺前世的歷史課本中根本沒有提及,但在這個時空里,卻變成了俄國復興的當頭一棒。
這其中自然飄蕩著錦衣衛和軍情司的陰影。
在隆景二十三年,宋應星作為王徵之後的第一科學巨匠,成功找到了可以用作染料的黃色炸藥,在獲得葵心獎之外,還進封越國公。他黃色炸藥很快被用於開花彈和火銃子彈的研究,並在隆景二十五年與鄂圖曼人的戰爭中大放異彩。
隆景二十五年,帝國雙拳蕭陌與蕭東樓率兵攻破了伊斯坦布爾,能征善戰的鄂圖曼人在黃色炸藥的威力下只能痛苦地求和,希望戰爭早日結束。
大明帝國最終退兵一千里,將邊境固定在黑海西岸,直至波斯灣,歸還了伊斯坦布爾,結束了戰爭,並且強迫鄂圖曼人公平公正地展開商貿活動。
無論在戰術還是戰略上,大明都獲得了完美的結局。
在美洲方面,也因為黃色炸藥的功勞,西班牙人最終同意了割讓墨西哥城以北所有領土,並且尊重大明在美洲的價值觀,立法禁止奴隸貿易,並將現有的奴隸有秩序地送回非洲。
然而戰爭並沒有就此謝幕。
隆景二十六年,明軍西南邊防軍與莫卧兒帝國在若開山脈發生了邊境糾紛。隨後三個月里,明軍李定國部翻過了若開山,佔據孟加拉,西北軍則攻破了喀布爾——這可以說是莫卧兒帝國的發源地。
戰爭持續了六年,南北兩支明軍共三十萬眾,在斯里蘭卡結束了莫卧兒帝國的歷史,大明多了一個印度都司。
隆景三十一年,因為戰爭漸漸遠去,軍功貴族們不得不尋求新的立身之本。他們跟著皇帝陛下的投資方向,將新領地上獲得的戰利品投入了科學研究之中。在其後的十年中,大明就像是科學家的遊樂場,只要有一個異想天開的設想,就有人願意為之投錢。
因為這些軍功貴族才是科學技術的最終獲益人,所以知識產權在大明受到的重視遠比朱慈烺的期望更有過之。
隆景三十七年,世界上第一台電動機研製成功,電力在經過三十一年的孕育之後進入了這個世界。
隆景三十八年,皇家電力集團成立。同年底,其下屬的燈具集團日產照明燈泡五千個。到了三年之後,隨著電動機和發電機的飛速進步,燈泡集團在全國三十九家廠房的日產量達到三萬個,並且持續上漲。
隆景四十年,以化學電池作為動力的電動四輪車出現在了京師街頭。
隆景五十年,宋應星終於完成了他早年的內燃機計畫,製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內燃發動機。然而此時大明的電動機已經成為了主流,人們更願意使用沒有污染的電動機,而且幾乎沒人能夠從新誕生的內燃機中看到前景。
宋應星只得將內燃機送給了皇帝陛下,據說這個燒汽油、髒兮兮的機器,可以成為一種飛行器的心臟——除非電池發動機能夠克服其不穩定性和過於昂貴的造價等缺點。不過皇帝陛下一如既往,先將這種新動力機器用在了火車上,大大提高了鐵路的運載能力。
隨著內燃機車的出現,大明的交通脈絡持續性地上漲,各種工業原材料的開採也變得更為高效。
在隆景五十年至隆景六十年的十年間,生產力呈現出爆炸式的進步,所生產的物資幾乎是過去三百年的總和,以至於計量單位都不得不十倍、百倍地擴展。
隆景六十七年,朱慈烺在享國六十七年之後,在自己米壽——八十八歲生日那天,將皇帝位傳給的已經頭髮斑白的皇太子朱和圭。
朱和圭在儒學上取得了極大的成就,對於姍姍來遲的皇帝寶座並沒有半分興趣。
他甚至拒絕了儒臣們改元的建議,宣布從自己開始,乃至於嗣君,將繼續使用隆景年號,讓這個偉大的時代千秋萬載延續下去。
面對兒子的表態,朱慈烺沒有半點欣慰。
因為作為帝國情報機構的創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