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地天泰 第723章 階級教育

吳甡見自己幾個兒子終於面露凝重之色,方才端茶抿了一口,繼續說道:「族中的那些產業,咱們不要也罷,日後那些堂親們求到你們,能幫則幫,不能幫則舍,今上並不喜歡根深蒂固的豪族之家。」

吳甡雖然位極人臣,天下宰執,但在宗族中只是個尋常子弟,或有影響,但絕無決策之權,故而到了他這個年紀,也懶得再去承擔宗族義務,為整個宗族謀划了。

諸子很小就跟著吳甡,沒怎麼在老家呆過,許多親戚都認不全,更沒有牽掛,紛紛點頭。

「大哥,」吳甡道,「你在兄弟之間最為跳脫,擅與人交際,這是你的長處。」

長子聽了頗為欣慰,要得父親的讚許可不容易。

「可惜失之輕佻。」吳甡來了個轉折,頓時讓兒子臉上布滿羞愧。

「你這一房,日後就從商吧。」吳甡道。

吳家大郎頓時跪在地上,眼淚都流出來了,道:「父親,兒子在您眼中就如此不堪么?」

吳甡嘆了口氣道:「你目光淺,性子輕浮,若是為官必有殺身之禍,牽連兄弟。還是經商的好,日後捐個民爵,既富且貴,何樂不為?再說,商販從來不是賤業,日後你的子孫中若有天縱之才,銀彈開路,要從政也更輕鬆些。」

吳家大郎這才起身站好,仍舊是一臉傷心。

「老二,」吳甡道,「你在雜學上頗有造詣,我看日後就走博物館、圖書館之路吧。那是清貴之路,日後子侄們的教育也要看牢一些。」

吳老二最喜歡的就是讀書、品茶、花鳥、書畫、音樂……簡單而言就是個玩家。他出生時吳甡已經入仕,家中優渥,所以他從未有過像大哥那般的上進心。自從有了圖書館和博物館,這位二哥也是常常流連,頗為歡喜。

「明日你便隨我去駙馬府拜年。」吳甡道。

「多謝父親成全。」吳家老二當然知道這位駙馬肯定是長公主的駙馬,傅眉。如今傅眉掌管國家博物館,在士子清流之中才名甚高。

吳家老大看了一眼弟弟,頗覺得有些不公。

「老三,」吳甡端起茶,「你去美洲。」

「啊?」幼子登時癱倒在地,連忙收攏雙腿,哭道:「父親!兒子做錯了什麼且管打罵,千萬別將兒子趕走啊。」

現在美洲之地開發正是浪潮,各個勢家也都派人去開採金礦,墾荒種植,然而最多也就派個管家,就連庶子、遠親都不會攤上這種近似於流放的工作。更何況美洲也不太平,聽說荊王在那邊已經與西夷打了兩場仗了。

「你沒做錯事。」吳甡並沒有任何情緒的流露,只是道:「美洲之地幾乎等若整個大明,你在那邊開枝散葉,經商立足,與你大哥相互照應,無論哪邊出事,都能有一條後路。所謂狡兔三窟,你兄弟三人可能明白?」

「那讓大哥去唄,我可不想去。」幼子跪在地上,嘟囔道。

「他兒子不行。你家小子倒是不錯。」吳甡心中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口吻卻沒有任何變化。

「玉兒?他怎麼地不錯?」吳家老三疑惑問道。

「識時務。」吳甡簡而言之,已經覺得有些疲憊了。

身為一國宰輔,他的城府已經決定他不會將話點透。如今說這些,實在是因為兒子不成器。若是成器,這些事他們自己就該安排好了。

「其實啊,皇家就是天下的領路人。」吳甡站起身,略微舒展了一下腰肢,道:「皇家重田土,天下就重田土。皇家重商貿,天下就重商貿。你們自己看看,如今皇家在幹嘛,還會覺得從商是賤業,美洲是流放之地么?」

說罷,吳甡也不管三個兒子,入內堂休息去了。

……

「你以為皇帝是領著天下人往前走的?錯!大錯特錯!」朱慈烺將皇太子朱和圭叫進書房內室,門口讓陸素瑤守著,任何人不許靠近,可見其慎重。

朱和圭頗有不服,並不答話。

「皇帝是被天下人推著走的啊。」朱慈烺苦口婆心道:「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你就沒細細想過么?」

「天下人要種地安居,所以皇家只能與他們合作,重農重耕。天下人要經商致富,皇家也只能與他們合作,鼓勵工商。你這呈上來的《興農十三策》,想清楚自己是站在誰那邊的么?」

朱慈烺一回到宮中,剛安頓好兩個兒子,正在逗弄的學走路的小兒子,長子朱和圭就進來了,呈上了一篇《興農十三策》的草稿。

也虧得他聰明,只是草稿,若是寫成奏疏送上來,恐怕朱慈烺連廢太子的念頭都有了。

這《興農十三策》中,最關鍵的幾條便是:重置衛所,罷兵為農,加重商稅,勸耕勸桑。

這四條中,前兩條就是在打朱慈烺的臉。因為廢衛所是隆景新政的核心,徹底將國家土地人口統合起來,增強國家動員能力。在另一個時空中,滿清初期的執政能力遠不如晚明墮落之時,為何土地、人口翻了晚明一倍有餘?正是因為滿清廢除了衛所,將衛所名下的土地、人口清查出來。

如今再置衛所,明面上是減輕國家財政負擔,軍隊自己養自己,實際上卻破壞了朝廷的動員能力,牽制了帝國對外用兵征戰的力度。兩代之後,衛所軍官蛻化成了地主,重新成為士大夫階層中的一員。

從這眼光來看,教皇太子這條策略之人,也是個英才。

可惜他攤上了一個洞悉百年的皇帝。

「父皇,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豈非從農家來?」朱和圭昂然不懼道:「如今國家重商,日後朝中皆是言利小人,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哈,」朱慈烺被氣樂了,「士大夫從農家來?你去查查,國朝萬曆之後有多少士大夫家中沒有經商的!你死抱著士農工商之說,卻不能見到其以田土為根,以工商利身么!」

明朝官員的薪俸恐怕是歷朝最低的,但明朝給讀書人的待遇卻是最高。所以明朝有窮秀才,卻無窮舉人窮進士,因為到了舉人這個程度,自然會有人主動投靠,哪怕中舉之前家徒四壁,中舉之後也立刻富貴盈門。

到了進士這一階層,就算他們家中只有三畝薄田,也必然有族人打著他們的旗號經商,逃避關稅,每年給他們「孝敬」。說穿了這就是分紅,只是偽裝成了親戚饋贈。

皇太子終究年紀太小,還不能明白這個社會的運作。

「兒子啊,你若是將國家重心放在農耕上,國家收入就只能從田土來。百姓負擔增重,朝廷收入減少,碰到天災便成人禍。而商人地位難以提高,他們便與這個國家離心離德,只顧自家,不顧國家。結果呢?便是闖賊獻賊重來。」朱慈烺苦口婆心道。

「父皇,若是國家重農,百姓安居樂業,又哪裡來的闖逆獻賊?」朱和圭昂頭問道,頗有些質問的意思。

陸素瑤在外面聽到裡面的聲響,雖然聽不真切,但仍舊是心跳異常,一者為皇帝揪心,一者又為皇太子擔心。

朱慈烺面對兒子的質問,心中無奈,招呼兒子過來,拉住兒子的手,柔聲道:「你能看到士農為貴,工商為賤,那麼就應該理解這個天下人是有三六九等的,對吧?」

朱和圭似乎不願意接受這種說法,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三六九等,就如台階一般,父皇且稱作階級。」朱慈烺小心翼翼地措辭,不敢一下子將「階級鬥爭」這頭猛獸放出來。

十三歲的皇太子已經有了一定的邏輯能力,又點了點頭。

「階級粗分為兩個:掌握了社會資源的有產階級,以及不掌握社會資源的無產階級。」朱慈烺道:「對於個人而言,階級不是恆定的,比如僱農子弟本是無產階級,通過讀書上進,掌握了生產所需的資源,也就是掌握了社會資源,成為了有產階級。原本的官宦子弟,因為不求上進,變賣祖產,從掌有資源而變成赤身之人,這便是退到了無產階級。能理解否?」

皇太子略一想,道:「我家便是如此么?」

「對對,」朱慈烺略有欣慰,「太祖高皇帝本是赤貧之人,乃無產階級中的一員,後來驅逐胡虜,再造中華,君臨天下,這就是有產階級的馬首了。」

皇太子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但是,對於整個天下而言,階級卻是恆定的。」朱慈烺道:「人在其中進進出出,但終有人制人,有人制於人,也就是說,無論天下怎麼變,這兩個階級始終存在。」

朱和圭想了想,再次點了點頭。

「現在為父問你,我家是與誰共治天下?」

「是……與有產者共治天下。」朱和圭略一思索,雖然還不能明白社會資源的確切概念,但還是做對了這道選擇題。他立刻又道:「父皇,給百姓土地,他們便是有產者了呀!」

「你能明白這點就好。」朱慈烺鬆了口氣:「有產者之中又有兩類,薄有家產者,以及富甲一方者。你覺得一個只有兩畝地的農夫,和一個家財萬貫的舉人,誰說話更有用?」

這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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