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地天泰 第707章 使者

在段皇后眼中,還有半年光陰的事,有必要大半夜將皇帝從床上叫起來么?

錦衣衛那邊固然積極,可到了京師隨便哪個衙署擱個兩三天,這積極掙出來的光陰可就沒了。然而她卻還是低估了皇帝陛下給屬下灌輸的精神力量,以及皇帝本人的自律。

朱慈烺得到紅盒傳報之後,並沒有回床上再睡,直接披衣而起,提前開始了一整天的工作。他知道徐惇並非單純為了搶時間才用紅盒傳遞,而是為了確保這個消息的保密程度。只有這個消息切實得到了保密,皇帝才有更大的利用餘地。

比如:做好軍事準備,等呂宋島發生屠華慘劇之後再表示「震驚」,派兵清剿。如此能夠最大程度獲得「大義」,不會為國內的雜音所影響。而且也可以藉此對馬尼拉的西班牙人進行嚴酷的懲罰,在國際交往中佔據主動。

但是從以往史實分析,每次西班牙人有預謀的屠華,死亡人數都在二至三萬之間。這些人雖然僑居呂宋,但在沒有明晰國籍概念的時代,他們無論是情理還是法理上都屬於大明子民。

他們也是為人父,為人子,一樣的華夏兒女。

他們遠走南洋是因為國內過不下去,而非崇洋媚外有心叛國。

世事固然如棋局,但做出棄子的決定果真有必要麼?

朱慈烺在書房裡盯著牆上的世界坤輿圖直至天亮,方才讓一直守候身邊的陸素瑤去傳吳甡和尤世威入見。現在國家漸漸從戰爭體制中轉型,再次發動對外戰爭也需要聽聽朝廷諸公的意見。

「陛下,這讓老臣想到了孔子過泰山之側……」吳甡道。

朱慈烺會意。

孔子過泰山側,見到有婦人在一座新墳前哀哭。問了之後才知道,泰山有老虎,她的公公、丈夫、兒子都死於虎口。那麼問題就來了,為什麼不搬走呢?答案是:此地沒有苛政。

這便是苛政猛於虎的出典。

此時的呂宋華僑已經經歷了兩次大規模屠殺,每次都超過了總人口的百分之二、三十。這個百分比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每個倖存者都有親戚、朋友、故舊死於屠華。這樣慘痛的經歷,他們經歷一次是堅強,經歷兩次是什麼?

是在說朝廷苛政猛於屠華?

所以吳甡的立場很清楚:既然這些僑民自己選擇留在呂宋,不肯回大明治下,完全可以放任不管。如果呂宋有豐富物產倒是還可以考慮接管該地,保護僑民,但呂宋實在沒有拿得出手的物產。

的確,現在的呂宋一如之前的台灣,還沒有推廣種植經濟作物,只是單純的轉手貿易港。有限的種植園也只是為了解決西班牙駐兵的餐飲問題,根本不會被大明關注。

「尤督的意見呢?」朱慈烺問尤世威道。

「臣以為,」尤世威在心中略一盤整,「天兵現在去恐怕不美。若是等明年北風起,天軍準備充分,前往呂宋救助難民,將更得人心。」

這也是經驗之談。

國變之後的復國戰爭中,明軍往北打可謂勢如破竹,基本每個縣城都會響應王旗,百姓自發獻城、內應。而往南擴張的過程中,卻常常有地方官不肯開城,不肯放士卒入城休息等等令人心寒齒冷之事。

這是因為南方還固守之前的成見,認為官軍如匪,斷不能讓他們入城禍害百姓。而北方經歷了東虜之後,發現誰都不可能更壞,當然願意配合掙一條活路。

現在南洋僑民也是一樣,誰都不知道他們為何要死守呂宋不肯回來,也難說是否會出現認賊作父抵抗天軍的情況。若是讓他們經歷一番人間慘劇,天軍以解救者的姿態出現,那自然就不會有什麼抵觸了。

更何況,大明若是過早表現出了知悉此事的態度,很容易導致錦衣衛在呂宋的布局被西班牙人覺察。他們可不是南蠻土著,對鼻子底下的間諜無知無覺。

「屠我子民是國讎。」朱慈烺聽了二人的意見,只得表明自己的立場道:「裝作不知讓他們殺,這個,朕做不到。」

吳甡暗暗嘆了口氣,心中道:之前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皇太子哪裡去了?這點城府都沒有。

「陛下,永王殿下在澳洲幾番請求移民實邊,莫若從呂宋招募華人前往?」吳甡提出了一個緩和建議。

永王朱慈炤身為澳洲總督,最大的夢想當然是自己治下富饒安康。自從在澳洲東南部發現了幾個極大的墾殖區,他就不斷要求朝廷移民實邊,徹底佔據澳洲這片富饒和神秘的土地。照目前的生產力和澳洲土地潛力,先移個十萬人也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

更何況澳洲的草原上有不少自流泉,十分適合畜牧。大明帶去的羊和兔子都能生活得很好。尤其是兔子,幾乎沒有任何天敵,繁殖速度又快,是澳洲主要的食用肉類。

羊因為會受到袋狼的威脅,還不能撒開了隨便放牧。朱慈炤本來是想將袋狼趕盡殺絕的,但受到了皇帝的斥責,這才作罷。

面對吳甡的建議,朱慈烺點了點頭:「這樣也好,總要給願意遠離是非之地的人一個機會。呂宋華人一如大明國人之例安頓,不可苛待。」

吳甡垂頭應諾,心中已經自然反應出該交給哪個衙門去辦理了。

「軍情司要加大對呂宋情報收集。」朱慈烺道:「還有職方司,輿圖要可靠。從現在開始,北海、台海艦隊和南海艦隊都必須時刻保持戰備狀態,可以對西班牙船隻進行強襲,截斷其外援。總參謀部立刻制定戰爭計畫。」

「遵旨!」尤世威恍若一股熱血沖頭,當即應諾。

……

撒比尼安諾也知道了自己的檢審庭庭長在暗中慫恿土著人。他與這位貪婪的庭長進行了一次深入的交談,希望能夠遏止這股潛流。然而身為呂宋的軍事長官,他並不能干涉司法官和民政官的工作。當他尋求馬尼拉市長的支持時,悲哀地發現這位市長堅定地站在了庭長一邊。

「親愛的,很不順利么?」督軍夫人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每次都在前廳等候丈夫的歸來。

撒比尼安諾點了點頭,道:「我彷彿成了索多瑪的羅德,而那些貪婪的蠹蟲卻不願意成就十個義人。」

在《聖經》中,耶和華因為索多瑪與蛾摩拉的罪惡,下決心要徹底毀滅這兩個城市。亞伯拉罕為他們求饒,最終耶和華同意只要城中有十個義人,就放過整座城池的人。然而兩位被派去執行任務的天使只遇到羅德一家義人,所以這兩座城池最終被耶和華以火和硫磺徹底毀滅。

撒比尼安諾最近總是翻到創世紀第十九章,甚至懷疑這是上帝給他的徵兆。在這個徵兆中,撒比尼安諾自然是唯一信守道義的羅德,而馬尼拉則成了索多瑪的化身——罪惡之城。

督軍夫人面露驚恐,努力鎮定下來,道:「我親愛的夫君,或許你沒有注意到,你將明國皇帝比作了我們偉大的主宰。」

撒比尼安諾的確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馬尼拉的安危存亡。

「或許我該找個亞伯拉罕,以免身邊的那位皇帝陛下真的降臨火和硫磺以毀滅這個城市。」撒比尼安諾道。

夫人很氣惱丈夫的冥頑不靈,口中低呼瑪利亞的聖名,轉動手中的玫瑰念珠。

「最近市裡有什麼人可以信任么?哪怕是尼德蘭乞丐也好。」撒比尼安諾走進客廳,從酒櫃里取出一瓶葡萄酒,是高檔的法國貨。

夫人看著如血一般的紅酒瀉入酒杯,在玻璃杯體上留下一層紅暈,腦中浮現出一個俊美的日耳曼青年的面龐。她身子一顫,驅趕了來自魔鬼的誘惑,道:「最近從澳門來了個日耳曼人,與幾位有身份的夫人走得十分近。」

「他是幹嘛的?」督軍對自己的夫人完全不擔心。因為他的夫人可是個守舊派,從出生以來就沒有裸身沐浴過。天主教認為雙手觸碰肉體會產生淫慾,所以有身份的教徒都是穿著薄紗沐浴。

「他自稱是個詩人,在漢堡欠了別人的錢,被裝上了去澳門的船。不過也有人說,是他自己逃上船的。」夫人雙手緊扣在自己小腹,保持著完美的儀態。

「很好。」督軍先生抿了一口紅酒:「主會保佑他有一條好舌頭。」

當這個自稱是詩人的日耳曼人被帶到撒比尼安諾面前的時候,他的舌頭打了個結,難以擼平,以至於他的西班牙語讓人聽起來覺得像是一隻學舌的鸚鵡。

督軍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接見了這位的詩人,欣賞著他站在書桌前瑟瑟發抖,偶爾還壯起膽子拋出兩個媚眼來勾引自己。看得出,在出賣色相方面,這位詩人十分在行。這或許也是他來到遠東的船票。

「奧托,奧托?布勞恩。」撒比尼安諾維持著自己身為貴族的傲慢:「你究竟是否見過一個上等的體面人該如何說話?」

「是的,先生。」日耳曼詩人道:「我曾在沙夫茲伯里伯爵府上做客。」

「那就是說,」督軍略帶玩味地望向這個詩人,「你跟伯爵的某位男僕有染,是吧。」

詩人覺得自己應該憤怒起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