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地天泰 第699章 送行

圍觀眾人將信將疑,年輕的書吏被張詩奇這般表明身份嚇得雙腿打顫,恨不得裝作不認識這個老頭。

被抓那人卻有些驚恐,急道:「就你也是總督?」

「正是!」張詩奇揚臂大聲道:「前些天就是他說老夫坐不得主,送不了地。如今看看又如何!」

那尖嘴猴腮者一臉苦相:「誰知道總督老爺竟然是這般模樣?求老爺饒命!」

「你得罪了本督,哪裡這般容易就饒過的。」張詩奇說著,猶自拉著那人不放手。

總督行轅里衛士也發現了異象,連忙分開人群擠了進來,保護張詩奇。

「我便在這裡看著吏目給你登記,分給你一片只有黃沙的土地!」張詩奇道。

那尖嘴猴腮的聽了苦惱,道:「老爺開恩些,小的真不知道老爺身份尊崇,否則怎敢放肆!」

「孫吏員,給他登記!」張詩奇大聲招呼隨他一起出來書吏,好像根本不知道這些人只要略有煽動就會鬧事一般。

孫航硬起頭皮,心中大聲吶喊著:人倒勢不倒,怕個球!一邊又忍不住腹誹這位黃土掩到脖子總督老賊,將他拖入這等危險的境地。想自己二八年化,剛從鄉學畢業混了吏員小官人的身份,若是就此被人踩死,豈不冤枉!

「全是黃沙……」孫航雙手顫抖,捻起黃冊的頁紙啪啦作響,「新探查的都是有水草的地啊……」他顫聲喃喃,突然發現周圍靜得即便掉落一根針都能聽見,自己的窘態盡數暴露在圍觀眾人眼中。

——他們連大氣都不喘?

孫航臉熱如烤,手顫得更厲害了!

張詩奇一把奪過黃冊,嘩啦啦一翻,道:「就是這裡了!地號:荒甲三百六十七!造冊!」

黃冊中劃定要送的土地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字定方位,然後以十二天干定區域,最終配上數字確定地塊。光是這個地號,誰都不敢說是好是壞,只是因為沾了個「荒」字,又是三百六十七那樣的大號碼,難免讓人誤以為這塊地真在戈壁荒灘。

孫航總算忍住了手顫,在眾目睽睽之下給那閑漢造冊。

張詩奇眼看這裡已經安定下來,擺出一副倚老賣老的姿態,教訓道:「看你日後還能不能管住自己那張嘴!」

閑漢不敢回應,只是垂著頭。

張詩奇掃視一圈,擺出要走的架勢,眾人紛紛閃出一條路來,躬身讓總督老爺回衙門。

孫航終於穩住了顫抖的筆,書寫速度也追了上來。

眾人眼看著一行行墨字落在紙上,紛紛露出笑容。其中還有人打趣那閑漢:「看,這回你那良田美眷的夢可是有著落了。」

那閑漢無奈地接過地契,自嘲道:「本也就是想落個戶口,好去投軍。小官人,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若是去投了軍,也就沒人住了,地會不會收回去?」

「參軍不算。」孫航高聲宣講道:「參軍非但不會把地收回去,官府還會派人幫你們各家打理土地!朝廷洪恩浩蕩,就是為了我等百姓安居,將士無後顧之憂!」

「吾皇萬歲!」人群中有人高喊一聲。

「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之聲隨之而起,雖然皇帝陛下遠在北京,卻還是喊得地動山搖,飽含熱情。

張詩奇已經回了衙門,從護衛手中接過一把紫砂泥壺,湊到嘴邊飲了一口。聽到身後傳來的山呼萬歲,張詩奇充滿笑意地回頭看了一眼,大步朝職房走去。

原本對這老冬烘並不算恭謹的甘肅官吏,這回算是心悅誠服。再看張詩奇的背影,頓時高大起來,就像是個斬將奪旗凱旋而歸的將軍一般。

「總督安一仇以定眾心,手段頗為了得啊。」有書吏小聲交談道。

他身邊卻有人不以為然道:「只是與個閑漢為仇,不怕玷了朝廷的臉面。」

「若是鬧出大事,便是朝廷的臉面了?能俯首時便俯首,這是大智啊!」有人一本正經恭維道。

一干書吏都知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些話遲早會傳到總督耳朵里。之前對總督有所質疑還可以圓過去,但現在有人擺明車馬要投入新總督座下,再說不合時宜的話就是犯蠢了。

……

「隴督這是漢高封雍齒的故伎,卻還能用。」吳甡面帶笑意,輕輕端起案前的熱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若是單看這情形,卻也尋常,但將視野拉遠一些,卻能看到對面坐著的正是這個偌大帝國的主宰,九五至尊皇帝陛下,那實在有些驚悚了。

朱慈烺卻全然不計較首輔老先生的失禮,一邊靠在椅背上,笑道:「蜀人有諺:貓不分黑白,能捕鼠者為上佳。張詩奇這是學會了。」

吳甡對於皇帝陛下的功利思想早就習以為常,雖然並不認同,但也不會犯顏直諫。他正待笑笑揭過此章,與皇帝陛下討論棉花在西北大力推廣種植的問題,突然發現皇帝身邊的太子竟然皺著眉頭。

年幼的皇太子雖然沒有表現出朱慈烺的那般驚人的天賦,但在學習上十分肯下功夫,好學程度一度讓黃道周驚嘆說他是自萬曆以來最用功的皇儲了。

「父皇此言頗有君子無所不用其極的意思,但兒臣怎覺得其中頗有問利而不問義的意思?」朱和圭出聲道。

朱慈烺手上一顫,頗為驚詫。

吳甡也望向這位儲君,不知該如何觀想。雖然他這輩子是很難再有機會成為三朝元老,但仍舊很關心未來的皇帝會是個何等樣的人。

「這孩子,跟黃道周學迂了。」朱慈烺輕笑一聲,伸手要愛撫兒子的後腦勺。

誰知一向很享受被父親愛撫的朱和圭竟然跪了下來,用稚氣未脫的聲音大聲道:「父皇!黃先生教了兒臣好多做人的道理,他並非是個迂人。」

朱慈烺的手還停在半空,頗有些尷尬。

「國家根本在義理,焉能不分黑白,只重功利?若非此,如何能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然之心呢?」朱和圭大聲說著,頗有些慷慨之情,但配上他不過八九歲的幼稚容貌,卻讓人聽了想笑。

吳甡臉上一本正經,想笑不敢笑。

朱慈烺臉上帶著笑意,卻是不想笑而硬擠出來的笑意。

「你這般與父皇說話,指摘父皇的不是,就合於義理了么?」朱慈烺反問道。

「兒臣不敢指摘父皇,但黃先生說,國有明君而容諍臣。兒臣非但是父親之子,也是皇帝之臣,不敢不做諍臣,以毀父皇的聖明。」朱和圭說著,還看了看在一旁微微垂頭,恍若老僧入定的吳甡。

朱慈烺伸手把兒子一把拉了起來,掃了掃他的膝蓋,道:「父皇知道了,你先帶弟弟去玩吧。」

朱和圭這才老不情願的向朱慈烺行了一禮,牽了渾然無知的弟弟朱和圻退了出去。

朱慈烺看著兩個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方才苦笑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吳甡只得寬慰道:「陛下,這也是皇太子天資過人。尋常人哪有這般年紀就懂得這些道理的?」

「老先生不要誑我,」朱慈烺搖頭道,「那些個七八歲考中秀才的神童,在我朝又不是少數,哪個不比他強?他就是被黃道周……」朱慈烺尋摸了一下措辭,方才補完說道:「就是被黃道周鼓動得以為自己是個衛道士。」

衛道士在眼下還是個褒義詞,多少儒者為了這個稱號上皇帝家門口討打討罵。世間再沒有與皇帝對著干,更能體現出自己精神品格的事了。皇帝們一不小心就會淪為他們的殉道工具,也是十分無奈。

不過朱和圭是皇太子,可不是個儒教教徒啊!

朱慈烺再沒有與吳甡喝茶閑談的心情了,又言語幾句便要回宮。他知道很多事不能怪黃道周,尤其讓黃道周擔任皇太子的書法老師的確是他的旨意。

「其實是皇帝對太子太過寬厚了,沒有了身為人父的嚴厲,小孩子自然不怕。」段氏看著一歲多才在學走路的三子朱和垣,輕輕扶了扶腰。

段氏的肚子已經大得不能不忽視了,御醫也說大約三四月份上自己就要多一個孩子了。

——真希望是個公主。

段氏心中想著。

「對兒子那麼嚴厲幹嘛?他是我的骨血,關鍵是讓他敬我愛我。怕我的人難道還少了?」朱慈烺甚至能敏感地從皇后眼中看出對自己的敬畏。

當然,隨著第四個孩子即將到來,皇后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敬畏了,言談中也頗有些老夫老妻的從容,甚至還會因為皇帝在某些生活瑣事上鬧出的笑話而嘲笑幾句。

「對了,他為何不崇拜我呢?」朱慈烺坐在床上,同樣看著正在學走路的三子:「無論是格致之學還是政略軍事,朕都算是出乎眾人了吧?」

段氏緩步走到皇帝身邊,福了福身,面帶笑意道:「皇爺學究天人之際,通達古今之變,若說出乎眾人,實在是自謙自污啦。」

朱慈烺拉她坐在身邊,突然發現皇后的皮膚已經不如新婚時候緊緻了,當真是時光如荏,歲月催人,一轉眼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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