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擊水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想

江州。

秋日的雨淅淅瀝瀝的一直未停,程四郎撐著在巷子口遲疑一下,每次想要出來走走的時候都會走到妹妹這邊來。

雖然妹妹並不在這裡了。

馬蹄聲在背後響起來,得得的敲打在雨中的青石板路上,光聽這聲音就知道來人是誰了。

據說這是京城如今最時興的馬蹄鐵,釘或者烙在馬蹄子上,就能保護馬的蹄子,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由曹散財曹大管事第一個在江州用之後,如今很多人家都琢磨著也要給自己的馬掌上這個,只不過一時鐵匠鋪子還拿捏不準,不像曹散財那樣財大氣粗到直接從京城買了兩個馬掌師父來。

「四郎君!」曹大管事的喊道。

伴著這喊聲程四郎忙轉過身。

「曹管事莫要多禮。」他說道。

但還是晚了,穿著上好的油布雨披帶著斗笠的曹管事恭恭敬敬一板一眼的施禮,沒有絲毫的懈怠。

「四郎君來的正好,我新得了好茶,雨天正好品品。」他禮畢才笑著說道。

程四郎略一遲疑便點頭應允了。

「妹妹在京城還好吧?」

「放心,我家娘子哪裡有不好的時候。」

「她可有捎了書信來?」

「四郎君,我家娘子不愛說話也不愛寫信。」

「那倒是……」

二人一邊走一邊說話,才到家門口就見兩個婦人打著傘陪笑接過來。

「我不是說過了,要錢不可,得我們家娘子允許才成。」曹管事說道。

兩個婦人期期艾艾的也不敢多說起身走了。

「是……」程四郎問道。

「是二夫人要錢,說是給二老爺用。」曹管事滿不在乎的說道。

二老爺又到了三年任滿調任的時候了,所以要走動走動。

「四郎君,請。」

曹管事的說話打斷了程四郎的念頭,他笑著點頭邁進門。

「不給?要他家娘子允許?」

程二夫人問道,看著僕婦們。

僕婦點點頭。

「呸。」程二夫人啐道,「這時候就要你家娘子允許了?往日你看個戲高興了往台上撒錢怎麼就不用你家娘子允許了?還有,什麼你家娘子,是我家娘子!」

她憤憤的吐口氣,端起几案上的茶碗吃了口,又一口吐出來。

「什麼茶!是人吃的嗎?」她喊道。

僕婦們低著頭不敢言,如今的家裡比不得以前了……

「又不能分家,受著他們拖累……」

程二夫人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面憤憤不停。

「去,給大夫人說,快些把錢給二爺送去,耽誤了前程,他們當得起嗎?」

僕婦們忙起身出去,一面走還一面聽得二夫人的聲音。

「……如今家被他們敗壞了,就靠我們二爺了,還不眼明手快些,難道害的我家二爺前程沒了他們才高興……」

僕婦加快腳步走遠了。

「我知道了。」

程大夫人說道。

面前的僕婦卻沒有起身退下。

「大夫人,可是要快些。」她們低著頭說道。

看著僕婦這樣的態度,前一段程大夫人還會恍惚一下,現在則已經習慣了。

「去吧。」程大夫人拿下庫房的鑰匙,遞給一旁的管事娘子,「支了錢都給二爺送去。」

管事娘子神情有些遲疑。

「可是……」她要說什麼,程大夫人搖頭打斷她。

「她說得對,前程要緊,要是連前程都沒了,那可就真沒了。」她說道。

管事娘子應聲是出去了。

如今家裡的僕婦丫頭變賣不少,此時人退出去,里外都安靜得很。

程大夫人有些獃獃的看著几案上,她正在翻看賬冊,看看家裡還有什麼能變賣的。

她的視線落在賬冊上,這是很久以前的錄冊了,一個陌生有熟悉的名字浮現在眼前。

周戈娘。

程大夫人伸手慢慢的撫上去。

「我聽大嫂的,大嫂你說,我來做。」

耳邊有響亮的女聲說道。

雖然也是按閨閣女子教導的,但到底是武將家出身,總是帶著幾分粗糙。

那時候她心裡總是有些嘲笑看不起,不會說只會做。

後來娶了這個續弦,知書達理書香人家,文文雅雅,能說會道,怎麼看都舒服。

如今看來,能說的又有什麼好!只會對著自己人耍橫,而當初戈娘只會對著外人維護自己。

程大夫人伸手撫著這個名字,眼淚忍不住滾落。

「大嫂,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死了,嬌嬌兒可怎麼辦……」

「大嫂,我想我好不了了……」

程大夫人俯身在几案上哭起來。

要是戈娘還在,要是戈娘還在該多好。

廳內傳出咳嗽聲,程大夫人慌忙停下哭,胡亂的擦淚起身向內。

「老爺,你醒了?」她問道。

卻見卧榻上的程大老爺早就醒了,手裡還拿著一卷冊。

「沒睡。」他說道。

沒睡……那就是剛才的事他都聽到了。

程大夫人坐下來抬手拭淚,程大老爺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手裡的卷冊,程大夫人哭了一會兒也不哭了,問他看的什麼。

「族譜。」程大老爺說道。

「看這個做什麼?」程大夫人說道。

程大老爺笑了笑,伸手指著其上。

「你還記得父親當初怎麼給她起的這個名字嗎?」他說道。

程大夫人愣了下,誰?她側身看去。

程昉。

程昉是誰?

她的視線再向上,看到程二老爺的名字,頓時覺得心口一悶。

「老爺,你別看了,也別想了。」她又流淚說道。

程大老爺笑了笑。

「為什麼不看,為什麼不想,真真切切存在的事和人,不舒心難過,不看不想,就不存在就能過去了嗎?越是遇到這難處,也越要認真的對待,不逃不避。」他說道。

程大夫人拭淚有些無奈。

「可是大夫說了,你這病不能生氣。」她委婉提醒道。

看一次被那女人氣一次,非要氣死了才算好嗎?

程大老爺沒理會她,依舊看著卷冊上的名字。

「程昉,當時本是給男孩子的名字,明亮,光亮,父親知道我平庸,二弟也不過是了了,所以咱們程家的前程就要看這一下輩了……」他接著說道。

程大夫人聞言流淚更凶。

「可是咱們家的前程,卻是毀在她手上了。」她哭道。

「不是。」程大老爺說道。

不是?程大夫人流淚看他,瘦了一圈,原本帶著病態的程大老爺好些日子不言不語,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她還說要請大夫來瞧瞧。

這是……瘋癲了?

「你想啊,她能毀了咱們家的前程,那自然也能撐起咱們家的前程,這其實是一樣的道理。」程大老爺說道,說到這裡哈哈大笑起來。

這是什麼一樣的道理,果然是瘋癲了。

程大夫人目瞪口呆。

而與此同時,洛州府衙。

程二老爺正送別一個中年男子,帶著幾分恭敬。

「你放心,這件事我家大人心裡有數。」男人說道。

「這是一些辛苦錢,你拿著吃茶。」程二老爺將一信封遞過來。

男人沒有絲毫的客氣接住了。

程二老爺神情更高興。

「那我就不親自送了。」他說道。

男人帶著幾分瞭然點點頭轉身。

「哦對了,上邊你也別忘了走動。」他想到什麼說道,一面伸手指了指。

程二老爺忙點頭。

「多謝大人提醒,已經送去了。」他說道。

男人這才點點頭離開了。

看著這個男人消失在宅院門口,程二老爺才轉過身,神情輕鬆自在。

「恭喜老爺。」兩個門客笑著出來施禮,「這一次萊陽刺史的位置是准準的了。」

程二老爺帶著幾分矜持搖頭。

「還未定,還未定。」他說道,但神情卻並沒有未定的感覺。

「定了定了,劉玉昆不是回話了,他叔父那邊已經說好了,這上上下下的都說好了。」門客笑道。

程二老爺含笑不語。

當初雖然並沒有得到張純的助力,但在張家門前結識的劉玉昆可是不錯,這三年間一直沒斷了關係,而且他官途順遂,最關鍵的是他的叔父劉平官途也是大好。

這一次走了他家的關係,應該是沒問題了。

「總算是拿到萊陽這個位置了。」門客們也感嘆,「雖然晚了三年。」

提到這件事,程二老爺的臉頓時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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