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擊水 第一百二十章 你聽

這到底出什麼事了?

此時此刻走在送喪隊伍里的跟隨范江林來的幾個西北兵丁也不停的在心裡問道。

在城外的時候看到那些送葬的人他們已經很驚訝了,沒想到這才是開始。

好多人啊!

好多人啊!

我的天啊,怎麼這麼多人啊!好像整個京城的人都出來迎接了!

我的天啊,這真的只是一個小店的東家嗎?

兵丁們木木的站在送葬的隊伍里,放眼望過去,視線里黑壓壓的全是人,前後左右,甚至路兩旁的樓上,屋頂上,大樹上也都站著人。

擠不進來的人大聲的叫罵著,拼了命的嚮往裡面擠,到處是人潮湧涌,原本送葬隊伍中走出不少人手牽著手奮力的擋住人流,免得被堵住了路,一個個用盡了全力勸著喊著臉漲得通紅。

兵丁們揚起頭,看著鋪天蓋地的紙錢,將整個天地都變成一片白茫茫,似乎整個天地都在同悲。

滿城帶喪迎英魂。

大字不識一個的兵丁們心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文縐縐的話。

這句話不是他們說的,而是以前聽別人說的。

那是幾年以前在西北一場大戰後,一個城堡的官兵民眾與城共存亡,以全城之力與西賊對抗了三天,最後幾乎全亡,然後整個西北線為那些喪眾蓋了英靈廟,全體披麻戴孝送葬,那時候他們還小,印象里是震天的嗩吶鑼鼓聲,以及就是這樣鋪天蓋地的紙錢,七鎮八堡前來送葬的民眾。

當時便有文人雅士寫了文章詩詞來描述記載這件事,別的華麗辭藻他們也記不住,就記住了這麼一句淺顯直白易懂的話。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會在京城也看到這一幕,而且送葬的是五個與他們一般的兵丁。

這幾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你們弟兄幾個好好的護送他們進京,我們可保你們一個富貴前程。」

臨行前徐四根的話在耳邊響起。

當時聽了他們幾個嘴上沒說什麼,心裡都是嗤笑。

茂源山兄弟自己的富貴前程還沒有呢,倒是把命都丟了,還說給他們?這話誰人聽了不可笑。

此時此刻看來,這話還真不可笑。

能讓全城都轟動涌湧來送葬的能力還能保不得他們幾個小兵丁的富貴前程嗎?

兵丁們瞬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急速整齊的馬蹄鐵聲在喧鬧中湧來,伴著齊聲的吆喝。

「讓開,讓開!」

得到消息的五成兵馬司的巡城兵們待親眼看到街上的人潮時,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怪不得城門官那邊飛報要出民亂了,看著街上這黑壓壓的人群,他們這十幾眾縱然鐵甲長槍在手也覺得幾分膽寒。

「幹什麼的?你們幹什麼?」為首的巡甲喊道。

「我們不幹什麼,看人家送葬呢。」

「順便討碗酒吃。」

人群里亂鬨哄的喊道。

看人送葬?討碗酒吃?呸,當他是傻子嗎?

不知道死了什麼人,這是要煽動民眾鬧事嗎?

「送葬出城,為何進城?」巡甲喊道,擺手。

身後的兵丁立刻湧上,手上都拿著弓弩對準了這一行送葬的人,嚴陣以待。

「立刻散去,否則論罪緝拿。」

范江林騎在馬上,懷裡抱著嬰童,神情木然的看著擋住路的兵丁們。

在他身後送葬的人也都肅然而立,白幡如林隨風唰唰,幾乎被紙錢覆蓋的五具棺槨一字排在街上,和四周的喧鬧形成詭異的對比。

看著這場面巡甲不由咽了口口水。

這到底是什麼人?

「某西北營軍下敢勇范江林,送五戰死的兄弟歸京安葬。」范江林慢慢說道,一面從懷中拿出一封告書。

巡甲接過告書,果然死者身份無誤。

「原來是西北營軍的敢勇。」他說道,神情稍緩。

不過他們怎麼能鬧的這麼多圍觀?

這種場面只有在朝廷獲大勝進京獻俘的時候才能見到吧,那時候倒也有棺材隨行,但那也是只有戰死的五品以上的武官才能享受的待遇。

什麼時候幾個兵丁也能如此了?

「既然是安葬,就在城外,怎麼進城來了?」他皺眉問道,「還是速速轉出城去。」

「大人。」

巡甲愣了下,看著面前的男人,有些愣神,怎麼男人說話突然變成女聲了?

「大人,之所以進城,是我的安排。」

眾人忙都回過頭,巡甲也會回過神轉頭,見身後不知什麼時候走來一眾人,與四周看熱鬧的民眾不同,舉著白幡,很顯然也是喪眾。

此時此刻一個帶著冪籬的女子緩步上前,女子身穿黑衣,腰中束著一條麻繩。

「妹妹。」

看到這女子,騎在馬上的范江林翻身下馬,不知道是騎馬久了還是悲傷過度,腳步踉蹌,差點跌倒,懷裡的孩子卻因為這踉蹌而咯咯笑起來。

「妹妹。」范江林近前哽咽喚道,「我帶他們回來了。」

這一句平淡的話用沙啞的聲音說出來,站在一旁的巡甲忍不住心頭一塞,視線落在那五具棺槨上。

而那女子身旁的兩個婢女已經跪地大哭。

一路行來,只有男子們隨行,除了路祭邊初次的嗚咽之後便沒有在哭,此時此刻終於有女子的哭聲響起,也讓這送葬的氣氛更加強烈起來。

而在這同時,不知嬰童是終於被這麼多人嚇到了,還是被女子的哭聲嚇到了,哇的一聲也大哭起來。

四周喧鬧的人群漸漸的安靜下來,大街上黑壓壓的一片人卻只有兩個女子以及孩童的哭聲回蕩,氣氛更為詭異和壓抑。

「大人。」程嬌娘看著巡甲,「墓地選在城東。」

巡甲看著她要說什麼,程嬌娘又先接著說了。

「不過,在城東也可以從城外轉過去,不是非過城中不可。」她說道。

心裡很清楚嘛,巡甲心道。

「可是,我答應過哥哥們,在他們離京赴西北的時候。」程嬌娘說道,面上浮現微微一笑,只可惜冪籬下的微笑沒有人看得到,她的視線轉向那五輛車上的五具棺槨,「待他們為國盡忠,得勝凱旋迴鄉之日,便擁街駿馬烈酒煙花相迎。」

她說著話慢慢的越過巡甲,向棺材走去,一面伸出手,撫摸拉著車的馬兒。

這是五匹毛色相同的駿馬,識貨的人一眼就看出乃是難得的良駒,不識貨的人也會贊一聲好馬。

原來的視線都在熱鬧上,倒沒注意拉車的馬也是如此的好。

「此時他們歸來了……」

只可惜走的時候是活生生的人,歸來的卻是無具冰冷的棺槨。

周圍的人隨之感嘆。

「他們也做到了為國盡忠得勝凱旋,那麼我答應的話便不能不作數。」

程嬌娘說道,從馬上收回手。

旁邊跟隨的吳掌柜立刻親手將一酒罈子遞過來,程嬌娘伸手接過。

「哥哥們,這是妹妹我親手為你們釀造的烈酒,天下獨一無二。」

她說著話將酒罈傾倒,濃香頓時散開。

看著白花花的酒水倒在地上,安靜的人群一陣騷動。

「哎呀可惜了哎呀好酒啊……」

「可別都倒了,留點兒留下些……」

有亂鬨哄的話在人群中響起,人群掀起一陣涌浪。

程嬌娘倒完這罈子酒,又轉身看向巡甲。

「大人,如今我的哥哥們歸來,同悲同喜,所以我請大家同飲。」她說道,「大人,你也請嘗一口,來品一品,我這酒可配上我的哥哥們的烈性忠肝義膽。」

巡甲怔了下,吳掌柜已經帶著人將酒水捧過來了,不止他,每個兵丁面前都送了。

「此酒烈,大人淺嘗。」吳掌柜囑咐道。

烈?

老子一個男人還怕酒烈?怕的是不烈!

巡甲立刻伸手接過,似乎是為了嘲諷吳掌柜的話,將酒一飲而盡,頓時眼睛瞪大,面色瞬時赤紅。

人群里響起笑聲。

「哈,哈,倒,倒,倒。」

不知哪個還在喊。

伴著這喊聲,只見那邊的兵丁果然有幾個搖搖擺擺一刻噗通倒在地上。

人群里頓時一陣鬨笑喧鬧。

「看,看,我說吧。」

「哈哈哈這一路已經倒了無數人了!」

好,好烈!

巡甲只覺得渾身如同火滾過,整個人都要燒起來,雙耳嗡嗡,汗淋淋而出。

好,好。

他忽地想大聲吼叫,那些在家被人瞧不起,在外被上官同僚欺辱的憋屈一瞬間都發散而出,火燒之後,便是通體的順暢。

他又想大笑。

好,好,有什麼大不了的,人生在世,老子就要過的痛快。

「大人,這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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