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擊水 第一百一十九章 目睹

一大早的時候位於城外的太平居前就已經站了不少人,雖然有人提前定位置的時候得知了今日歇業,但也還有很多人是臨時隨興過來的,因此當聽到歇業時難免掃興。

「你們人都閑著,有什麼事不開門啊!」

這樣的質問不時的響起。

「我們有事。」門前站著的店夥計說道,神情有些哀戚,「我們東家過世了,今日是他們靈柩回鄉的時候,我們都要相接。」

他的話才說完,從後院里走出不少人,雖然沒有披麻戴孝,但手裡都舉著的喪牌靈旗白幡。

看到他們出來,這店夥計也不再和眾人說話,跑過去站到隊伍里。

果然是有喪事啊。

眾人們無奈只得要散去了。

「諸位對不住了。」掌柜的躬身說道,連連歉意,一面指著路邊正擺上的幾個酒罈子,並一摞碗,「待會兒要散酒與大家吃,如果無事的話可以吃一碗。」

來這裡吃飯的人大多數都不在乎這一碗免費的酒,更況且散的酒又能有什麼好的。

便有人笑著搖頭離開了,但也不是都走了,有些閑人無事的,也有些真的貪杯的留下了,站在路邊好奇的看著這些人。

「你們東家不是陳相公嗎?」

「你們東家怎麼過世了?」

「你適才說他們,難道你們有好幾個東家?還一起過世了?」

大家紛紛詢問。

「我們東家為西北軍中敢勇,五月時一場攻守戰中與城同存同亡,五個東家戰死。」掌柜的說道。

五月那場戰事京城民眾還是知道的,畢竟那是一場大戰,報喜訊的兵丁喊遍了全城,城中鐘鼓樓廟宇等處還唱了三天的大戲。

原來是在那次戰中亡故的。

真沒想到太平居的東家竟然還會去西北陣前,還竟然陣亡了,這可真是除了用一腔熱血報國好男兒外沒有別的解釋。

大家紛紛感嘆,有了這個由頭,站在路邊等候的人就越來越多了,畢竟這是個談資。

大家一面低聲議論著一面好奇的向大路上張望。

……

「范爺。」

一個男人上前施禮。

「都好了。」

范江林看向前方,五輛車,五具棺木整齊擺放其上,拉車的馬也帶上了白布。

他又轉過頭,看著妻子也換了孝衣,而懷裡的嬰童雖然年紀小,卻是一套重孝,只不過孩童不知悲喜,此時紅撲撲的臉上滿是笑意。

范江林伸手抱過孩童。

孩童咿呀呀的伸手摸他的臉。

這些日子嬰童跟他們同吃同睡,已經熟絡了,在嬰童的心裡,這就是他的父母,而他真正的父母就算長大了有人告訴他,他也永遠不會有半點印象了,唯一能記著的就是一個名字而已。

范江林紅著眼貼近孩子的臉。

鬍渣輕輕蹭在孩子的臉上,對孩子來說這是一種逗弄,他咯咯的笑了。

棺木,白幡,麻衣孝布,孩童的笑,這場景帶著詭異的美感。

范江林深吸一口氣,將孩子抱好,一手接過靈幡。

「弟兄們,我們回家嘍。」他揚起聲音拉長聲調喊道。

伴著他這一聲喊,跟隨在四周的隨從們將籃子里的紙錢楊起來,飄飄洒洒飛揚如雪。

……

「來了,來了。」

太平居前的人並沒有等太久,就聽見有人喊道。

而同時有一匹馬兒奔來。

「英靈歸來,英靈歸來。」馬上的人高聲喊道疾馳報過。

伴著這聲喊,其後的車馬緩緩出現在人們的視線里。

「東家。」

掌柜的一聲哀嚎俯身跪地嗚咽。

身後的夥計跟著跪下齊聲俯身在地嗚咽,另有一眾人開始揚散紙錢。

「東家,一路走好。」

他們齊聲拉長聲調高喊。

原本喧鬧的人群都安靜下來,在這漫天飛揚的紙錢中神情變得肅穆,尤其是送葬的隊伍走近了,看到其前被男人抱在懷裡的孩童,雖然沒人介紹,大家看裝束也知道這是那車上五個死者中一個的遺孤。

范江林對路邊拜祭的人視而不見,只是騎在馬上抱著孩童目視前方,肩上扛著靈幡迎風飄揚,懷裡的孩童張著手對著靈幡咿呀呀的喊叫。

「真是太可憐了。」圍觀的路人忍不住感嘆道,那些婦人們則忍不住拭淚。

「這麼有錢有業的,去當什麼兵啊。」

「是兵嗎?不是將官嗎?」

「什麼將官啊,是兵,戰死了都白死了,聽說連封賞都沒有。」

「天啊,天啊,這也太過分了吧?」

「怎麼戰死的?快說說。」

圍觀的人群開始議論紛紛,看著行進的隊伍指指點點。

而行走在隊伍里的幾個兵丁也難掩驚訝。

他們早知道這茂源山的七人是京城一個店鋪的東家,逢年過節送禮品堆滿了營房,更別提每半年一次的紅利,據有人親眼見一次就有幾萬貫。

幾萬貫啊,對於西北來說,多少將官的身家都沒有達到如此。

但很多人還是將信將疑,畢竟有了這些身家,誰還會在陣前拚命,放著金銀富貴翁不做,去做著不知什麼時候丟命的生計。

或許他們只是湊巧在京城發了什麼橫財吧。

此時此刻看到這些迎接的人,以及那嘶聲裂肺的東家的哀嚎,幾個兵丁才算是徹底的信了。

那個食肆就是吧。

看起來很不錯呢,果然是有產業的。

幾個兵丁心裡五味陳雜,又是可惜又是難過又是說不上來的羨慕。

這短短的一段路很快就過去了,那些跪在路邊哭喪的人群站起來,自動的排序跟在車後,白幡又增加了很多,飛揚的紙錢也稠密了更多。

送葬的隊伍離開了,路邊的人也要散去。

「來,來,諸位,請收下謝禮酒。」太平居留下的五個人說道,一面開始給諸人發碗。

有人接了有人遲疑沒接。

「這是人家大東家自釀的酒,並不對外售賣,世間獨一無二,據說是第一烈酒。」有人說道,一面抱起酒罈,說到這裡停了下,「所以酒量不好的還是淺嘗一下就可以了。」

這話讓四周要散開的人頓時又聚攏過來。

「瞎說什麼呢?」

「我們可沒瞎說,人家說的,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只是被僱傭來散酒的。」那人笑道,一面伸手推開酒罈蓋子。

「好香!」

「聞起來不錯,給我嘗嘗!」

「只有這兩壇,飲完就沒了,這是不外售的,是大東家特意為死難的東家們釀製的。」

酒水嘩嘩的被逐一倒入大碗中,很多手伸過來端走。

大多數人都一仰頭大口喝了。

頓時響起一片嗷叫。

「好烈!」

伴著嚎叫,有人噗通栽倒在地上。

「有人醉倒了!」

「天啊不會吧,一碗酒就倒了!是不是不會喝酒啊!」

……

「來了,來了。」

城門口聚集的民眾忽的有人大聲喊道,這聲音讓等候多時的人群騷動起來。

守城的兵丁們也頓時緊張起來。

「哎,大人,這事沒問題吧?」一個兵丁低聲說道,一面看著城門前擁擠的人群,擺著的几案,以及几案後舉著白幡的十幾人,其間豎著一個旗杆,其上怡春堂三字迎風飄揚。

怡春堂京城的人沒有不熟悉的,就是那間曾有神醫娘子坐鎮的藥鋪,雖然後來神醫娘子消聲覓跡,但他家的生意一直不錯,葯好,大夫也好,畢竟曾有神仙光臨過的地方怎麼也沾點仙氣。

這死者到底是什麼來路,竟然跟怡春堂還有關係。

「沒問題,不就是有錢人願意吧喪禮搞得陣仗大些擺場些嘛。」監門官滿不在乎的說道,一面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重重的錢袋。

這些有錢人就愛這個虛面子,不是還有人為了體面僱人在喪事上哭喪嘛,這在街上擺個拜祭,用些免費的酒水籠絡一群看熱鬧的人捧場,跟那請人哭喪性質一樣。

「天子腳下,京城之中,能有什麼事。」

「英靈歸來,英靈歸來。」

舉著白幡的一騎先疾馳而來,不做片刻停留徑直穿過城門向內而去。

伴著他的過去,原本佇立的怡春堂的諸人便齊刷刷的撩衣跪地了。

「幾位東家走好!」怡春堂掌柜的率先喊道,俯身嗚咽。

身後的夥計俯身嗚咽迎合,早已經拎著籃子等候的隨從抓起一把把的紙錢揚起。

紙錢飛飛揚揚,與漸漸走近的送葬隊伍里的紙錢混在一起。

「竟然死了這麼多……」

「真是太可憐了……」

「孩子還小呢,真可憐……」

「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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