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擊水 第四十一章 不假

原本嘈雜的周圍一片安靜,受傷僕從的嚎叫越發的刺耳。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那女子手中的箭日光下閃著寒光。

所有人都停下腳不敢再動。

「你,你,你想幹什麼?」程大老爺看著對準自己的長箭,有些張口結舌的說道。

「你以為我上一次沒有射你一箭,這次就不會了?」程嬌娘說道。

「程嬌娘,你,你敢如此妄為!」程大老爺喝道,「侄女對伯父動刀箭,這是惡逆!」

一旁的曹管事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如果說用包著布的箭頭對準程大老爺也就罷了,這明晃晃的箭頭可真是有些嚇人了。

晚輩毆傷長輩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當是斬首,不待待秋決,大赦也不在其列。

不會來真的吧?

「大老爺莫非忘了,我是個傻子,傻子失手忤逆頑劣胡鬧不是很正常的?」程嬌娘說道,就算此時握著弓箭,眼前還有翻滾嚎叫的傷者,她的神情既沒有激動也沒有緊張,依舊那樣溫潤恬淡。

被一個傻子傷到的話還真是沒出訴冤屈!

程大老爺的鼻頭冒出一層細汗。

這個傻子真是奸詐!

「我已經如你所願離開北程,而今我要住在哪裡都與你無關。」程嬌娘說道,看著程大老爺,「再說一遍,你,休要管我。」

這小娘子從來端莊守禮,更不會口出粗言,但這種場合還是要粗言來的痛快。

他既不是程家的晚輩也不是下人,態度忤逆的話禮法律法可管不著。

「滾。」曹管事接過話頭喝道。

好大膽!好大膽!

程大老爺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被人斥罵滾,還是自己晚輩和下人!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氣的面色漲紅渾身發抖,抬腳就向前沖,只聽得弓弦嗡的一聲響,一隻箭准準的射在他的腳尖前,緊緊擦著他的鞋子,白羽箭還在搖晃,冬日裡就好似一朵盛開的花。

「老爺,老爺。」僕從們顫聲的喊道,擁住程大老爺。

這個時候就突顯僕從的作用了,主人不能丟人認慫,他們卻能,當下擁著作勢不肯走仍舊高聲斥罵的程大老爺,架起被射傷胳膊的同伴,一眾人亂亂的退去了。

沒有了僕從慘叫,四周陷入一片死靜,似乎連雞鴨犬吠都消失不見了。

程嬌娘垂下弓箭。

「你拿著錢。」她說道看了眼曹管事。

半芹應聲是將手中的飛錢劵遞給曹管事,曹管事毫不遲疑的接下。

程嬌娘看向老者。

「你帶著人選地方去安排建房吧。」她說道,伸手指了指曹管事,「錢找他支取。」

老者尚處於獃滯中聞言回過神。

「不,不……」他顫聲說道。

話音未落,程嬌娘看向他開口打斷。

「讓你快去就去。」她說道,「你以為我在說笑嗎?」

在場的人頓時打個機靈。

剛才那女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個人就被射倒在地上。

這可是個傻兒,陰晴喜怒不定!

老者一句話不再說,轉身就向外走去。

「快走,快走。」他轟著門外圍觀的人低聲說道。

人群便立刻跟著散開了。

老者走出去一段又停下腳一拍頭急急忙忙的轉回來,拉起院子里被忘了的還在呆立的小孫兒,沖看著他們的程嬌娘訕訕的笑了笑,疾步向外而去。

孩童獃獃的被爺爺拉著走,視線還看著程嬌娘,以及她手裡的弓箭,直到走出門好遠。

「太厲害了……」他口中喃喃說道,回過神猛地抓住爺爺的胳膊,「爺爺,爺爺,我要學射箭,我要學射箭!」

老者搖頭。

「哪有錢學那個。」他說道。

這世上學什麼技藝是能白學的啊,不僅要下苦工,還要有錢,尤其是還想精益的技藝,用樹枝麻繩竹竿也能做成弓箭,但真正能練出來的卻是要好弓箭。

如今一張普通的獵弓也要大幾十個錢,更不用那些以馬鬃人發為弦的強弓。

「那些琴棋書畫六藝都是填飽肚子之後才能學的,等我們先填飽肚子能活下去再說吧。」

夕陽西沉的時候,這座小院子里已經收拾一新了。

曹管事等人將旁邊的兩戶人家的房屋也要了過來,這樣便足夠他們十幾人居住。

「如今天冷了,他們有老有小的不會凍壞了吧。」半芹低聲和曹管事說話。

「不會。」曹管事笑道,「我看了,他們搬去的地方,房子雖說是廢棄了,但並不糟爛,下力氣拾掇一番不見得比這邊差多少,又可以蓋房子掙工錢,多少人爭著搶著要去呢,我也和那程計說了,多買些炭,別省錢,要是凍壞了人娘子可要不高興的。」

那個老者姓程名計,成了這次蓋房的主管。

「他這人沒問題吧。」半芹問道。

「上一次找程平給的一袋子辛苦費,程計一文也沒要,公公平平的給別人分發了。」曹管事說道,又笑了笑,「不過這也說不準,小錢面前能無欲,大錢嘛……我讓人看著他呢,金哥兒也一直跟著他。」

半芹點點頭,一面又跟曹管事說要買些什麼傢具,要修補一些什麼。

「我這裡也帶著足夠的錢,不需擔心,都換成好的。」曹管事一一點頭應了說道。

「也不用,娘子是能隨遇而安的人,好的能住,壞的也能自在。」半芹笑道。

二人正說著話,有人敲了門,扭頭看去見是那位老者。

「我們商量的差不多了,所以來請示一下娘子。」他恭敬說道。

半芹讓他稍等進門去看,程嬌娘已經小憩醒來,正在看書,聽了半芹的話便讓他進來了。

老者程計邁進門,心中滋味有些複雜。

這間房子是他一手蓋起來的,在其中也住了十幾年了,閉著眼走一圈也走得下來,但此時不過才離開半日,再進來時就覺得陌生不已。

屋子只有一兩丈,曾經擺在其內的一床一桌几個柜子都被移走了,重新鋪了一張半舊的地墊,擺了一架四足矮床,帷帳,屏風隔開,其前安置憑几、柵足案、熏爐、燈具,牆上掛著弓箭,有些擁擠但又很雅緻寧靜。

屏風前,那小娘子手中拿著一卷書依著憑几,穿著素色罩衫襦裙,因為舒展身體而從裙下露出只穿著白襪的一隻腳。

程計忙收回視線,心中卻難掩激蕩。

安靜的房間內,似乎一切都靜止,只有一旁獸頭熏爐里的香煙裊裊而起,散開淡淡的檀香味。

自己的這個屋子竟然美的像一幅畫,是因為這些擺設,還是因為這個人?

「什麼事?」程嬌娘放下手裡的書卷,坐正身子問道。

程計忙施禮。

「我們……我們地方選好了……」他遲疑一下說道,「準備去請匠人看看怎麼蓋。」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

「請嗎?」他試探問道。

「請吧。」程嬌娘說道。

屋子裡沉默一刻。

「娘子,其實你不用這樣賭氣的。」程計深吸一口氣抬頭說道。

經過方才那一場鬧,他們都聚在一起分析了,看來是這小娘子跟程大老爺鬧的生分,所以賭氣要另行出來過,乾脆在這裡自己建個宅院。

「你不是我,不要用你的想法來揣測我。」程嬌娘看著他說道。

程計神情尷尬。

「我這人不說假話。」程嬌娘說道,「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出自本心,不是客套,也不矯飾。我現在再說一遍,你不要再來問我,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最近心情不太好……

門外的半芹有些驚訝有些憂慮。

驚訝的是第一次聽娘子說她心情不好,以往從來都是沒有悲喜哀怒,憂慮的是娘子為什麼心情會不好,因為程家這樣對她嗎?不過程家不是一直這樣對娘子,倒不至於到此時才難過吧。

程嬌娘對著程計伸出手。

「第一,我暫時住你的房子,第二,我給你錢讓你們去蓋房子住,僅此而已,你聽懂了嗎?」她問道。

聽懂是聽的懂,但是……

「為什麼啊?」程計急道,「娘子,這是房子啊,花的是你的錢啊。」

「那又如何?」程嬌娘問道,「給你們蓋房子還不高興嗎?」

「高興啊,誰會不高興啊。」程計苦笑道,「只是天上哪有白掉房子的事!」

「沒白掉啊,我不是住你的房子了嗎?我的人也住了他們的房子。」程嬌娘說道,「你怎麼這麼腦子不清楚呢?」

到底是誰腦子不清楚啊!

跟一個腦子有些古怪的孩子交流還真的是……程計搓了搓手。

「娘子,這,這是程家的錢嗎?」他問道。

「你覺得程家會給我錢嗎?」程嬌娘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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