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擊水 第二十三章 重歸

江州,天上烏雲遍布,初冬的風帶著幾分陰冷,路人行人裹緊了衣裳加快了腳步。

在河邊捶打衣裳的婦人將有些僵硬的手放在嘴邊暖了暖,看著橋上七八個僕婦腳步匆匆而過。

「北邊今日家裡來人了啊?」她跟一旁的婦人說道。

「是啊,一大早就熱鬧的很。」那婦人說道,帶著幾分艷羨,「天天能待客,天天能擺宴席呢。」

「那我們待會兒去那邊轉轉,看有什麼能幫忙的不。」先前婦人說道。

北程的下人多得是,用不著也不會用她們幫忙,北程就那兩家兄弟,加上孩子們總共十幾個人,能吃多少,好些宴席都是齊整擺上齊整撤下。

跟管廚房的婆子們交好的話,能撿些席面下來,就足夠一家人吃兩天了。

一想到這個,兩個婦人也顧不上洗衣了,忙忙的收拾,沿著河穿過一道角門,進入一條寬寬的巷子。

如果從空中俯瞰,這一條巷子將河邊這一大片宅院分成涇渭分明的左右兩邊。

北邊一片黑瓦屋頂,足足五六進深,其間庭院相連,迴廊九曲,又有假山流水樓台亭閣點綴其間很是精巧細緻。

再看另一邊,多是低矮房舍,也沒有講究對稱中正,其間還夾雜著各種材質搭建的棚居,越發顯得逼仄。

兩個婦人說說笑笑自然是轉向南邊。

這邊也沒有什麼角門大門之分,隨便走進一條路沿著低矮不平的路向內走去,不時有大大小小的孩童拖著鼻涕打鬧著跑過,耳邊夾雜著不知那家高一聲低一聲的說話,以及雞鳴犬吠。

為了躲避幾個跑來的孩子,兩個婦人向一旁靠去,冷不防身後有人哎呀一聲。

「哎呀哎呀我的腳要斷了……」

男聲喊道。

兩個婦人回頭看去,見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初冬里穿著略顯單薄的青布衫,越發顯得骨瘦如柴,眉眼清秀,讓人心生好感,但再看時一面花哨的旗幟隨風揚起,讓兩個婦人忙擺手躲避。

這旗幟就扛在年輕人的肩頭,亂飛的旗子在他的臉上頭上亂飄,顯得十分的滑稽。

他有些手忙腳亂的將旗子收起來。

「你個小娘生的小騙子……躲在這裡做什麼!」兩個婦人喊道。

「哎呀怎麼罵人呢,大嬸你們先踩了我的腳呢。」年輕人笑嘻嘻說道。

兩個婦人呸了聲,抬腳就走。

「哎哎大嬸大嬸,我搭的棚子一陣風又刮到了,我能借你們家的草棚子住一住么……」年輕人帶著討好的笑問道。

兩個婦人更是呸了聲。

「去,去,你住了,我們家的家什放哪裡?」她們說道,不再理會這年輕人徑直去了。

年輕人在後哎哎兩聲。

「真是沒眼力,我可比家什值錢多了,我遲早要發達的,一飯之恩必償,你們真是賠大發了……。」他笑嘻嘻的說道,一面搖頭晃腦,一面抬腳邁步晃晃悠悠的向外而去了。

兩個婦人回到家裡趕著家裡的孩子晾晒衣裳,自己則換了件乾淨的衣裳,一起往北程這邊來了。

來的正是時候,午宴才撤了席,兩個婦人立刻趁勢幫忙收拾洗涮,忙了半日才消停。

「多謝二位娘子幫忙了。」

坐在小几子上跟人說笑半日的廚房管事娘子站起身來笑著說道,一面擺了擺手。

兩個小丫頭便捧著兩個陶罐遞過來。

兩個婦人面色驚喜,但忙推脫。

「這怎麼好,這怎麼好,拿家裡的東西。」她們擺手說道。

「都是家裡人,怎麼不能拿,放著也是糟蹋了。」管事娘子笑道,「娘子們別客氣了。」

說這兩句客套話已經明顯有些不耐煩了。

都是家裡人?真要是家裡人,她們這些管事娘子哪裡敢這樣對待……

兩個婦人腹議,面上卻不敢顯露半點,便忙接著,再三道謝。

「今日誰來了?」她們找話問道。

「大夫人娘家嫂子。」管事娘子說道。

「是王家夫人啊,可是有日子沒來了。」兩個婦人陪笑說道。

「是來接人呢。」管事娘子也隨口說道。「王家小公子從京城回來了,差不多今日就要到了。」

作為家裡人,雖然連這邊的正院子都沒踏入過,但對於程家的各種親戚卻是了如指掌。

「王十七郎出門了啊?」兩個婦人笑道,旋即又有些不解,王家小公子回來,怎麼不回王家,回到這裡來了?

「……小公子真是跟姑母親啊,還特意來咱們家裡……」她們試探笑道。

管事娘子笑了笑,沒有說話。

顯然不是這樣……

如果是的話,管事娘子一定會把王家小公子誇上天……

但又不否認,可見是一些不便說出口的原因……

兩個婦人對視一眼,眼神閃閃亮亮帶著幾分興奮,看來又有故事可說了。

「……福娘子……夫人說那邊的小廚房還是按老規矩準備……」

一個婦人急匆匆走來說道,話沒說完,管事娘子給她使個眼色,她便住了口。

兩個婦人知趣的忙告退走開了。

管事娘子這才問那婦人什麼事。

「哪邊的廚房?」她問道。

「能哪邊啊。」婦人笑道,「那個傻子的唄。」

管事娘子面色微微驚訝,拉著這婦人走到一邊。

「還留在家裡啊?不是直接送到道觀里嗎?」她問道。

那婦人笑了。

「難道要從道觀里出嫁嗎?」她壓低聲音說道。

管事娘子的神情愕然。

「那件事,還當真啊?」她問道。

「自然是當真的。」

程大夫人的庭院里,王家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碗,面對程二夫人微微一笑說道。

程大夫人哦了聲,也笑了笑。

「看來也是緣分到了。」她說道,「十七郎都親自把人從京城帶回來了,那自然是很滿意了。」

看上一個傻子?這是誇呢還是罵呢?

程大夫人頓時不高興了。

「我們十七很懂事的,知道為人解憂。」她說道,「不像有些人只會給人添亂。」

「哎呦,大嫂說誰呢?」程二夫人不咸不淡問道。

如今兩個妯娌的生分幾乎已經擺到明面上了,王夫人輕輕咳了一聲。

「那二夫人的意思,是如何?」她問道。

作為大夫人的娘家人,自然要為大夫人撐腰。

「這門親事難道還不夠真?」王夫人含笑說道,「也是,我們還沒相看嫁妝呢,是有點不當真了。」

如今嫁女之風越來越浮誇,據說有的地方已經到了說親前請夫家來家中看嫁妝的地步了。

嫁妝是程二夫人的軟肋,聞言笑了笑。

「算了,我也是白操心。」她說道,一面起身,「家裡有大嫂,家外人家有舅父,我這個當後母,說不得。」

「說不得,做的。」程大夫人說道,「她就要進門了,住的用的可都齊備了?那屋子一年多不住人了,該熏的熏一熏,說不好不怕,做不好可是要給人落口實的。」

程二夫人面色發青。

「多謝大嫂提點。」她說道,草草施禮,抬腳就走了。

廊下的僕婦忙疾步跟上。

看著院子里的人去了,程大夫人才哼了聲。

「怎麼,你們兩個現如今見面就吵啊?」王夫人問道,「這可不好吧。」

程大夫人端起茶碗。

「怎麼會。」她說道,「她不懂事,我還不懂事嗎?也就是說起那個孩子……別的事,也沒什麼可見面的。」

王夫人笑了。

「看來這個孩子還真不能在你家留著了。」她笑道。

的確是不能留了,一開始就不該留,程大夫人點點頭,又看向王夫人。

「不過,這門親事真當真啊?」她說道,嘆口氣,「實在是委屈我的兒了,我這心裡不能想啊。」

「十七他高興就好了。」王夫人笑道,「再說,娶了也能再娶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畢竟是個傻子,也算是惡疾,不喜歡了就休了養起來罷了,男兒家再娶算什麼大事。

程大夫人點點頭。

「我的兒受這麼大的委屈,倒是便宜他們了。」她說道,越想越心下不平,抬頭喊一個僕婦,「去那兩個莊子上,告訴庄頭,收成賬冊,一併交到公中來。」

那兩個莊子已經半明半暗的被程二夫人拿了將近半年了,這突然要回來,二夫人怎麼肯罷休,這豈不是又要鬧了?

僕婦面色複雜猶豫。

但也不敢說什麼應聲是起身退出去。

果然,只要沾上這個傻兒,家裡就休想安寧。

看吧,接下來又有得熱鬧了。

僕婦還沒走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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