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展翅 第七十七章 非夢

周家得知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還是因為不見周六郎回來,周夫人讓人問,得知是去了太平居。

太平居是那女子的產業,周夫人心裡委實不放心,便讓人去看看,這一看周六郎便瞞不住了。

周夫人幾乎昏厥。

「又,又弄死一個……」她顫聲喊道,拉住周老爺的衣袖,面色慘白,「她,她到底是何方妖孽……莫不會是以吃人為生的吧……」

周老爺沒好氣的甩開她。

「不要胡說!是在治病!」他低聲喝道。

「哪有那這種治病!」周夫人渾身戰戰,流淚不止,「老爺,老爺,咱們快逃吧,回陝州……」

說到這裡又想到周六郎,頓時大哭。

「我的兒還在她手裡……」

周老爺氣的無法,只得讓僕婦守好,自己則喚人備了車馬急向城外太平居而去。

太平居里的人一夜無眠。

天色大亮的時候,門被打開了。

守在門邊的徐茂修第一個跳起來,周六郎緊接著站過來。

「我,我去準備切菜。」

李大勺怯怯說道。

昨日混亂中,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關在院內,李大勺也沒能倖免,也是為他們好,要不然定要被抓起各種詢問。

屋子裡的人聽到動靜也都跑出來,秦夫人跑在最前面,面色慘白雙眼紅腫,哪裡還有半點往日貴婦形容。

「半芹姐姐讓開門的……」李大勺說道,他雖然腦子笨但也知道這時候要躲,不待秦夫人過來,忙一溜煙的跑開了。

秦夫人就要往內沖,又有人擠了出來。

「今日該送豆腐了……」孫才亦是神情尷尬的點頭說道,「車,車呢,麻煩趕過來一下。」

還記著要送豆腐?

這都什麼時候了?

「你們昨晚還做豆腐了?」一個人下意識的問道。

「是啊,泡好的豆子不能耽擱……」孫才說道。

話沒說完,就被秦夫人一巴掌推開。

「十三!」她喊道,哭著往門內沖。

徐茂修和周六郎自然忙阻攔,孫才進退不得,門前亂成一片。

「都進來吧,把人抬走吧,娘子治好了。」

婢女的聲音在院子里響起。

門前的人一愣,秦夫人掙開沖了進去,緊接著更多人都湧進來。

廳堂的門大開著,一眼可以看到其內躺著的秦郎君。

「十三。」

秦家夫婦疾步過去,跪坐下來就大哭,秦侍講則直接撫上口鼻。

溫熱的氣息碰觸在手上,他整個人虛脫的坐下來。

「活著,活著。」他喃喃說道。

第三個進門的周六郎聞言腿腳一軟,伸手扶著門。

活著,活著……

「把人帶回去吧,這是每隔四個時辰要吃的葯。」婢女說道。

話音未落,秦夫人起身。

「那賤婢呢?那賤婢呢?」她流淚喊道,「出來,出來!」

婢女看著她沒有絲毫懼怕。

「我家娘子為了治病耗費心神,已經休息去了,夫人要是道謝的話,改日再說吧。」她說道。

氣死了我家十三,救活了他,我們反而要道謝?

秦夫人氣的發抖。

道謝?道謝?

我呸!

「夫人,夫人,十三要緊!」秦侍講喊道。

跟進來的徐茂修等人也已經擋在婢女身前,戒備的看著秦夫人。

秦夫人目光一一掃過他們。

「你們,誰都跑不了!」她咬牙說道,甩袖又跪倒在地上,撫著秦郎君放聲大哭。

秦家的馬車離開,院子里的緊張氣氛便消去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陳夫人看著婢女急急問道。

「沒怎麼回事啊。」婢女說道,「原本就是說好的,是他要娘子給他治病的嘛。」

那怎麼說把人氣死了?

陳夫人還要問什麼,陳紹攔住她。

「別問了,他們也累了,讓他們歇息吧。」他說道,一面看婢女和徐茂修,「告訴娘子,安心休息。」

婢女和徐茂修忙施禮道謝。

陳紹便也轉身走了,陳夫人雖然不情願但也沒辦法,只得跟著嘆口氣跟著走了。

院子里更安靜了。

周老爺站在屋子裡,看看徐茂修又看看婢女。

「沒動手?」他忽的問道。

這話讓大家愣了下,旋即婢女笑了。

「沒有。」她說道,「娘子只不過說了幾句話而已。」

說了幾句話就能把人氣死了?

周老爺面色狐疑,腦中又忍不住打個機靈。

劉校理不也是莫名其妙就……

他不由咽了口口水。

「沒動手,那就好。」他乾澀說道,「口舌之爭,出了事,也只能怪自己心胸。」

到時候打起官司來,只能咬定這個。

不過就算贏了官司,這件事也到底不能善終……

「舅老爺,你就放心吧,出不了事。」婢女說道。

放心?不放心又能如何?

當把這女子接入京城的那一天起,他們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不對,應該說,自從這女子生下來的那時候起,他們周家就被她拴住,再也擺脫不了了!

這都是命啊!不認不行啊!

周老爺吐口氣,擺擺手什麼也沒說轉身慢慢的走開了。

婢女打個哈欠。

「三郎君,我也去睡了。」她說道。

徐茂修點點頭。

「去吧,這裡有我。」他說道。

院子里的人都散去了,周六郎依舊站在廊下,如同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夜色再次降臨,萬物靜籟。

秦家,燈火搖曳。

吧嗒一聲在安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一個僕婦忙小心的撿起來,看著交椅上閉上眼的秦夫人。

「快,快。」她低聲擺手說道。

四個粗壯的僕婦抬起椅子,小心的向裡間而去。

僕婦繞過簾帳,來到另一邊,看著跪坐在卧榻前看著秦郎君的秦侍講。

「老爺,夫人吃的葯起效了,已經睡了。」她低聲說道。

秦侍講點點頭。

「老爺,您也去休息一下吧。」僕婦低聲勸道,「也熬了一天一宿了,不能再熬著。」

秦侍講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大夫已經看了,說十三公子沒有事,您放心吧。」僕婦又低聲說道。

秦侍講站起身來,許是坐太久身形趔趄一下,僕婦忙攙扶。

秦侍講站好身子,慢慢向外走。

「老爺。」僕婦想到什麼又喚住。

秦侍講停下腳。

「這個,葯,還讓十三公子吃嗎?」僕婦低聲問道。

葯?

秦侍講轉頭,看著擺在几案上的瓷瓶。

這是那女人吩咐的,僕婦倒是有心記住了,也問過大夫,大夫雖然因為嘗不出是什麼,也不敢做決定,回來吃過兩次了,接下來還吃不吃?

秦侍講沉默一刻。

「吃吧。」他說道,邁步走出去了。

秦郎君覺得自己在做夢,不過跟以往的夢相比有些累。

他不由伸了下懶腰,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帳頂,側頭便看到睡在地上的小廝,一如既往。

他笑了笑,伸出手,忽的笑容不見了,忙坐起來。

卧榻邊沒有拐杖。

拐杖呢?

秦郎君覺得有些心裡發慌。

但很快他又冷靜下來。

做夢嘛,夢裡的他自然是隨心所欲的,其實他還是很喜歡做夢的,因為只有在夢裡,他才能偶爾能自由的,不依靠拐杖行走。

當然,這種自由也不多,因為他在剋制,剋制讓自己認清現實,就連做夢也不能逃避。

不過,偶爾放縱一次也沒什麼。

秦郎君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水藍睡褲下的腿看上去跟常人一樣,但站立的時候偏偏伸不直……

他嘆口氣將腳垂下來,一面輕輕的提起褲腿。

他的神情再次意外的愣了下。

那一向不便見人的扭曲的腿,竟然跟正常的腿一樣了。

是做夢的緣故吧……

秦郎君遲疑一下,腿腳放在地上,一咬牙用力的踩了下,人竟然站起來了。

站起來了!

他又猛地跌坐回去,只覺得心跳如狂,額頭冒出一層汗,久久未動。

屋子裡一片靜謐,腳下睡著的小廝發出幾聲夢囈。

不就是做夢嘛,竟然被嚇成這樣。

秦郎君又笑了,他手一撐站起來,穩穩地站了一刻,低下頭慢慢的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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