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展翅 第四十八章 言出

程嬌娘邁出門,隨手就拉上了門。

「他暫時不能回家。」她開口說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裡都咯噔一下。

所以根本就不可能的……

劉大將的肩頭垮了下去,這種感覺很熟悉。

「……不行沒救了抬下去吧……」

「……不要砍掉我的胳膊,不要砍掉我的胳膊……」

「……讓我死,讓我死……」

耳邊哭聲喊聲嚎叫聲嘈雜,劉大將身子不可抑制的顫抖。

有人抓住他的手。

「可憐可憐,施捨一口飯吃吧……」

劉大將不由後退一步,看著眼前幻化出的許多人,缺胳膊短腿的男人,年輕的年老的,一個個神情麻木,衣衫襤褸,手中舉著陶碗。

病重的死了也就死了,那些活下來的傷兵廢人們大多數淪為乞丐慢慢的等死。

這都是命。

這是那個翰林袛侯的醫官說的。

有人伸手推他。

「你走開些。」周六郎說道。

劉大將回過神來,看眼前那女子抬腳走來。

「半芹,你照看他一下,將桌上擺好的葯熬了喂他。」程嬌娘說道,一面徑直向另一邊走去,「我要休息一下。」

每次娘子看完病都累極了,此時廳房被李大勺占著,只能去書房了,婢女忙疾步引路。

阿宋嫂嗚咽著就要往屋子裡去。

「別人不許進。」程嬌娘回頭喝道。

徐茂修伸手抓住了阿宋嫂已經放到屋門上的手,將她拉了回來。

劉大將冷哼一聲。

「不就是處置個外傷,還不許進了!」他說道。

周六郎看他一眼。

「劉奎,你也該走了吧。」他說道。

劉大將哼了聲轉身。

「現在還不能讓你隨意進去,因為,手才接上,這三日內不得見風,門開合人走動,都不好。」程嬌娘說道。

她說罷轉過頭繼續前行,婢女已經拉開書房的屋門,二人邁步進去,屋門被拉上。

廊下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微微獃滯不動。

手接上……

他們的耳內回蕩這句話。

「劉奎呢?」

一個將官走進營房喝道。

便有兩個兵士跑過來了,互相低頭對視一眼。

「劉大將家中有事,所以沒來……」他們低聲說道。

話沒說完那將官就呸了聲。

「他有個屁家!有個屁事!說,是不是又去那個窯子里鬼混了!」他喝道。

兩個兵士怯怯。

「不是窯子,是,是看一個娘子給人治傷呢。」他們忙說道。

那將官更是惱怒。

「甭跟我瞎扯淡!去告訴他,巡街不想幹了,老子就讓他去守城門!」他喝道,說罷轉身大步走了。

此人一走,其他的兵士便呼啦圍上來。

「就是啊,已經三天了,怎麼大將還不回來?」

「……那神醫真的能把手接回去嗎?」

「……不如趁此去看看……」

他們的議論又引來更多人注意,紛紛詢問,待聽到把人斷了手接起來,頓時嘩然。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的確有點不可能……

「但,那人是那個能起死回生的神醫,命都能救回來,一隻手也不算什麼吧?」

「對,對,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說在河州,有人女人下巴壞了,被一個大夫割下別人的下巴給她接上了,活得好好的……」

「真的有這種事?太神奇了!」

「別吵吵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人就在城裡呢。」

伴著這話一群人呼啦啦的湧出來,由那夜親眼見的兵士引路向玉帶橋去了。

此時玉帶橋的宅子前,周六郎下馬進門,先看到門房裡的劉大將,再然後是廊下的阿宋嫂,他們二人一日往日保持姿態不動,只死死的盯著緊閉的屋門。

婢女從廊下捧著一個托盤碎步而過。

「娘子,郎君,飯好了。」她語調如同步伐一樣輕快。

書房的屋門大開著,看到正相對而坐的男女。

「……沿途詢問了,沒有任何線索……而且太平居一切無事,沒有任何人來滋事。」徐茂修說道。

「有沒有線索的無所謂。」程嬌娘說道,由婢女服侍擦了手,拿起筷子,「哥哥請。」

徐茂修點頭拿起筷子。

婢女抬頭看到院子里的周六郎。

「周公子來了。」她低聲說道。

程嬌娘和徐茂修看過來。

「其實,你不用天天來的。」程嬌娘說道。

我可不像你,小肚雞腸,既然你低頭來請幫忙,我自會做到。

周六郎哼了聲繃臉沒有理會,徑直在廊下坐。

屋門被拉開了,劉大將和阿宋嫂一個機靈活過來一般,看向半芹。

「娘子。」她帶著幾分歡喜喊道,「醒了,他醒了。」

阿宋嫂喉嚨哽咽幾聲,向前挪了幾步,死死的看著門,卻並不敢闖進去。

「醒了,就可以回去了。」程嬌娘說道,並沒有停下筷子。

半芹應聲是,側頭看到面前憔悴的阿宋嫂,遲疑一下。

「娘子,阿宋嫂,可以進去看看了嗎?」她問道。

「可以了。」程嬌娘說道。

伴著這聲回答,阿宋嫂發出一聲嗚咽就向門內撲去,腳上的傷已經被半芹和婢女包紮過,但或許是心理原因又或許是幾乎沒有吃喝的原因,她走不了路,只能爬過去。

半芹忙伸手攙扶,阿宋嫂已經連滾帶爬的進去了,屋子裡響起嚎哭聲。

自從出事以後,阿宋嫂終於哭出來了。

「你也可以去看。」程嬌娘說道,看著旁邊的婢女。

婢女嘻嘻一笑,果然提裙蹬蹬的跑去了。

屏風之後,阿宋嫂正捧著李大勺的右手大哭。

「在呢,在呢。」她口中含糊說道。

李大勺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很多,眼睛也能睜開了,此時流淚不止。

「在呢,在呢。」他也嗚咽說道。

「是,在呢。」半芹亦是含淚說道,「多虧了阿宋嫂你拿著,要不然再返回去找,或者埋了,就不行了。」

阿宋嫂哭的更痛,伏在地上捧著李大勺被白布包裹厚厚的右手幾乎昏厥。

「能動嗎?」

一個顫抖的男聲問道。

光把手縫上去也沒什麼稀罕的,關鍵是能不能如初。

「現在還不能。」半芹說道,「要再等十天半月。」

「就能跟以前一樣嗎?」劉大將呼吸急促的問道。

半芹有些遲疑。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她說道,說到這裡也跪坐下來,伸手指著李大勺的右手,「你看,現在看起來跟以前一樣的,熱乎乎的,還有血色,就是腫了些。」

她說著話,還伸手輕輕的按了按李大勺的右手。

劉大將的心跟著停了下。

他下意識的伸出手,在半芹和婢女的呵斥下,還是輕輕的摸了把。

熱的!軟的!

不是冷冰冰的,青白的,殘肢!

是活的!是由血液流通滋養的!是真的接上了!

「出去出去!」

兩個婢女氣呼呼的將他推搡出去。

擱在日常,別說兩個小丫頭,就是兩個大漢都不一定能推動他。

但此時劉大將獃獃的任憑二人將自己推出去,然後爆發出一聲大笑。

周六郎皺眉瞪他,還沒說話,劉大將又放聲大哭,轉身跑出去了。

「在呢,在呢。」

伴著幾聲喊叫遠去了。

「嚇傻了吧?真是沒見識!」金哥兒說道,一面撇撇嘴。

這種事也的確夠駭人的。

院子里幾人心中都暗自說道,怪道這軍漢癲狂。

徐茂修也去屋中看過李大勺,雖然自己本人親自經歷過那種死而復生的神奇,但看到這種事還是驚嘆不已。

金哥兒跑出去很快租了車馬來。

李大勺被攙扶起來,吊著胳膊自己走向車馬,倒是阿宋嫂腿腳發軟被婢女和半芹合力攙扶才走得動。

「我三日後會去看你。」程嬌娘說道。

李大勺夫婦在車上俯身哽咽不成言。

「那我們先走了。」徐茂修說道,坐上車,「送他回去,我和五弟六弟就來這裡。」

這一次是李大勺遭襲,下一次就不知道是誰了,總之他們如今要萬全小心。

「我這裡暫時沒事。」程嬌娘說道,一面看向周六郎。

一直負手站在廊下的周六郎身子一僵,脊背似有火一溜燒過。

有他在,所以沒事……

周六郎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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