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展翅 第二十二章 細問

四月末,日光明媚,春光已濃,滿城盎然。

周家,周夫人的屋子裡濟濟滿堂,大大小小的女子們在由家裡的裁衣量衣做夏裝。

被女兒們擁簇的周夫人春困漸消,依著憑几聽屋內鶯聲燕語。

「老爺此時應該已經到了江州了吧?」她和身邊的僕婦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僕婦點頭。

「算著日子到了。」她說道,「只是回程怕是沒那麼快。」

要錢的事自然少不得一番撕扯。

「誰怕誰,我周家女兒的嫁妝,說破天他程家也留不得。」周夫人說道。

「只是夫人,他家的女兒,嫁不嫁的,還是他們說了算的。」僕婦提醒說道,「老爺肯定要費一番口舌。」

「嫁不嫁他們說了算?那他們胡亂將嬌嬌兒嫁了,我們還不幹呢,當我們親娘舅是死的嗎?」周夫人哼聲說道。

總之這一番少不得好好撕扯,誰也別想白佔了便宜。

「要是跟秦家成了就好了,直接庚帖拿過去,看他們還能說什麼!」周夫人嘆口氣,想到秦家的事就難忍氣惱。

「夫人。」僕婦忙給她順氣,一面笑道,「沒了秦家,還有別的人家,夫人放出話去,就憑咱們嬌嬌兒那起死回生的技藝,還愁沒人求嗎?」

「起死回生?」周夫人哼了聲,「也不知是不是江郎才盡了。」

算起來已經過去兩個月了,這個稱病不接診的程娘子依舊毫無動靜。

「是不是盡了都無關緊要,陳老太爺童內翰是被她治好的事明擺著誰也不能否認。」僕婦笑道。

單靠這兩個人情關係,就足以讓很多人家考慮聯姻了。

周夫人點點頭。

「這個外甥女古怪,我真不想管她的事。」她說道,吐口氣,「可是,我不管,誰還管?有什麼辦法,打斷骨頭連著筋,罷了罷了,都是上輩子欠的債,我還她就是。」

「夫人心善。」僕婦笑著恭維道。

真要算京中熟識的有什麼合適人家,量完衣裳的女兒們涌過來。

「……母親,我們什麼時候去普修寺拜佛?」一個女兒帶著幾分期盼問道。

周夫人笑了。

「是拜佛還是吃素齋?」她問道。

女兒們也都笑了。

「母親,禮佛和素齋兩不誤嘛。」她們唧唧喳喳說道,圍住周夫人。

「不用急,你哥哥已經從普修寺買了幾斤釀豆腐讓回來了,今日咱們家就吃。」周夫人笑道。

女兒們高興不已。

「如今城中做豆腐的人家也有了,只是都不如這普修寺的好。」

「不是普修寺好,是那太平豆腐好。」

「這麼好的豆腐,竟然只有普修寺和太平居有,偏偏不是人多擠不上就是太遠了來去麻煩,真是愁人,怎的不多幾家賣?」

「人家當初太平居說了就是專為佛祖做的供奉,自然不會給了別家。」

「這太平居也太傻了吧,哪有有錢不掙的?」

「哎,說起太平居,我聽六郎說,好像是那傻子開的……」

這話響起,屋中頓時靜下來。

說話的人陡然成為眾人焦點,也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太平居,是那江州傻兒的?」姐妹問道。

程嬌娘的?

周夫人坐正身子,看向女兒。

「你說什麼?」她問道。

那女兒有些不安。

「我,我恍惚聽六郎說了句,也不知道真假。」她說道。

屋內人對視一眼。

怎麼會?

「六郎呢?」周夫人問道。

「夫人您忘了,六郎和秦郎君約去普修寺了。」僕婦低聲提醒道。

雖然廂房裡沒有燃著香,但鼻息間還是有檀香纏繞。

秦郎君用勺子舀了塊釀豆腐入口,臉上滿是讚歎。

「看來這太平豆腐的確有獨門的秘方,城中做出的豆腐不少,還是犯苦,做不來這種嫩滑。」他說道,「普修寺這次又勝過且停寺了。」

且停寺是幾代繁華始終在僧錄司掛名的百年大廟宇,成名才幾十年的普修寺雖然也成為皇家寺院,但到底底蘊不如,直到明海禪師獨創禪茶法,這才名氣略勝且停寺。

卻不想年前且停寺無名人提筆留下新體字,引得好字之人觀摩,一時且停寺風頭大勝,不過如今普修寺又推出新一味豆腐新素齋,普修寺的香油錢短短月余已經瘋漲。

周六郎坐在秦十三對面,面前擺著的碗筷沒有動。

「太平居是她的?」他問道。

「那太平居的東家咱們不是見了嗎?你難道不認得了?」秦十三笑道。

太平居日漸名盛,他們二人自然也慕名而去,沒想到在那裡竟然看到了徐茂修兄弟,酒樓茶肆商鋪都是由東家僱傭掌柜的打理,所屬的東家本人則很少露面,甚至某些商家背後小東家大東家層層隱藏。

「也許他們就是在那裡做工混飯。」周六郎悶聲說道。

秦十三哈哈笑了。

「你見過那樣做工混飯的?」他問道。

當日徐茂修等弟兄只在後院走動而過,如果不是周六郎心不在焉從窗中看出去,還不會見到。

那徐茂修乍一看都沒認出來,二十多歲的男子收拾乾乾淨淨,身材高大,站在院中,跟兩個夥計說話。

簡單的幾句話,但那兩個夥計的恭敬態度,以及徐茂修那不經意做主掌控的氣勢都一眼便明。

「原來這段,她早出晚歸忙的是這個。」秦十三接著說道,「一個女子家不容易,還好有這些人可用。」

可是,她明明不是一個人,她有親族,有親族。

周六郎攥的筷子咯吱響。

「該用誰,怎麼用,她自己心裡清楚,既非賭氣,也非無情。」秦十三伸手敲敲桌子,提醒他說道,「你們就不要自作多情庸人自擾。」

周六郎頹然喪氣。

「能千里獨身歸家,經營一個小小的酒樓,對她來說算什麼大事。」秦十三笑道。

「京中居大不易。」周六郎沉默一刻說道,「人心險惡,創業容易守業難。」

秦十三笑了。

「等難的時候,你們周家看得見就好。」他說道,「容易的時候,就別看了。」

這個女人最能惹麻煩。

一個起死回生之術就能折騰出非必死之人不治,如今有了太平居還有這太平豆腐,還不定掀起什麼麻煩呢。

「但願我們永遠不用看到。」周六郎悶聲說道。

春末夏初,已經有些熱氣,車簾換成竹簾,隨著行駛風帶來涼爽。

未到太平居前,便看到門前車馬濟濟,廳堂窗邊捲起的竹簾,可以看到其內滿座的人,二樓為包廂,有的窗帘捲起有的放下,但可以猜想其上也必然坐滿了人,因為還有很多人站在門外。

「客官,小店客滿,您看您是受累再尋一家,還是在此等候?等候的話只怕要半個時辰左右。」

馬車駛過,聽到店夥計帶著歉意的笑對新來的客人說道。

「這位客官,您要是等候的話,我們這裡供有茶點。」

除了來吃飯的人,旁邊也有好些人在忙碌,進進出出。

馬車從側面進入酒樓後。

酒樓左右已經圍起了一大片,堆滿了磚瓦木料。

大路上又有兩輛車奔來後院,負責採買的幾個男人隨之出來查看。

食肆前後忙而不亂,喧囂而不嘈雜。

後院里已經隔成兩個院子,一邊廚房雜工所用,另一邊便是孫才的豆腐坊。

相比於前邊的熱鬧,因為涉及保密方技的豆腐坊這邊則禁止人隨意進出而安靜很多。

「再蓋幾間房子,新來的夥計們就夠住了,還有庫房也能寬鬆些,另還要修整下車馬間,車馬越來越多,免得擠在一起踢打。」徐茂修說道,一面看向身前幾步外的程嬌娘。

小銀梳束髮垂後,穿著素黑衣裙,紮起長袖的程嬌娘鬆開了弓弦。

嗡的一聲,一支長箭離弦,擦著十幾步外的草靶子飛出去落在地上,地上還散落著四五支長箭。

從豆腐坊里看出來的孫才鬆口氣。

還是躲進屋子裡來安全。

「哥哥安排就是。」程嬌娘說道,一面伸手。

徐茂修從一旁抽出一支箭走上前幾步遞過去,看著程嬌娘再次搭弓。

站得近可以看到這女子綳起的小臉,束起的袖子下雙手骨節突起。

她的視線專註看向草靶,身子站直穩穩。

嗡的一聲,一支箭再次離弦而出,這一次射中了草靶子,雖然只是邊際。

「啊!娘子好厲害!」

婢女高興的撫掌,恨不得跳起來歡呼雀躍。

話音未落,草靶上的箭搖搖晃晃幾下掉了下來。

「那娘子也是好厲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