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外篇 清零花開——孔雀明王后傳 第四章 命難違

天色破曉,太陽的金箭刺穿朦朧的晨霧,看來又是一個好天氣,安詳平靜,沒有任何不幸的預兆。

他本應回去了,今天將要發生的事他不必管,他已經說了該說的話,能不能躲過這一天,就看她的造化了。

可是他沒有走,他一直徘徊在那個村口,早起下地勞作的人們在他身邊來來往往,視而不見,他不想讓人看到,更不想被她看到。

日上中天,午時都已過了,一切平靜得出乎意料,正要鬆口氣,一個粉色的身影急匆匆奔來,他搖頭,無奈苦笑。

「六嬸,我娘又病了,拜託您照看一下,我去城裡抓藥。」她在村口拉住一個鄰居,慌亂地囑託,卻沒有聽到他的嘆息。

她在前面跑著,不知身後有人不離不棄,也不知宿命的劫迫在眉稍。

城裡是車水馬龍的繁華,她要找的藥鋪就在那條最熱鬧,最擁擠的街上,接踵摩肩的人們像一條河,滔滔地川流不息。他心煩意亂地溶在這紛亂的人潮中,只為了守護那片飄零的葉子。

前面忽然一陣騷亂,人的驚呼伴著馬的蹄聲和長嘶席捲而來,一匹健馬拖著大車橫衝直撞,趕車的人已經嚇癱了,根本無力挽住狂奔的驚馬。馬車已沖了過來,撞向潰逃的人群,她驚得呆住了,全然不知躲閃,人們都已逃開,只有她,首當其衝地面對這突然的災難。在車夫的身後,閃過一雙暗綠色的眼睛,看著她,得意獰笑……

馬在將要撞上她的剎那停住了,就像被突然釘在地上一樣,沒有再向前移動一分一寸。

喘息未定的人們誰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匹狂奔的驚馬居然能在剎那間完全停住,就是夢裡也不會有這樣奇異的場景。

「姑娘,你沒傷著吧?」一個老漢先回過神來,打量著這個福大命大的女子。她也低頭把自己檢查了一遍,才肯定地搖頭,「沒有。」

「姑娘,肯定是菩薩護著你呢。」一個老婦人介面道,「回家別忘了點柱香謝過菩薩。」「就是啊就是啊……」人們總算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紛紛隨聲附和。

人們紛紛地讚頌著菩薩救苦救難,功德無量,只有馬車上那雙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一個地方,那裡卻沒有人。

越靈兒大大地虛驚一場,買到葯急匆匆地往回趕,仍然心有餘悸,「真的是菩薩么?」她有些不信,又不敢懷疑。

臨近村子的路上有一條河,走過時,她不經意地望了一眼,不禁一驚,遠處的河面上半浮半沉著一個人,正向岸邊漂來,臉朝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也許是這一段的水流湍急,那個人漂移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手臂似乎動了兩下。

「還活著。」她驚呼道,立刻跑到河邊,正好有條小船泊在那裡,她抓過木槳,俯下身,儘力把槳伸給溺水的人,「你抓住,我拉你上來。」

那人真的沒有死,伸出一隻泡得慘白的手,牢牢地抓住了船槳。「你抓牢,千萬別鬆手。」她大聲叮囑著,用力回拉。

「好,我不會鬆手的。」垂死的人突然說話了,仰起頭來看著她,慘碧的臉猙獰地扭曲著,好像是在笑,咧開的嘴角里,森白的牙齒在閃光。

「啊!」她失聲驚呼。那隻握著船槳的手突然變成綠色的,像水草一樣,纏繞著木槳暴長過來,濕淋淋,粘糊糊的手指像鐵箍般有力,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識後退,腳下卻是一滑,身不由己地墜下河岸。

在將被淹沒的瞬間,腦中是一片空白,卻清楚地感到有風聲急掠而過,似無形的劍鋒划下,河水齊齊地向兩邊分開,抓著她的那隻綠色的手寸寸斷裂。她還不及反應,身體已回到了岸上,而河裡什麼也沒有了,那隻槳,也好端端地回到了船里,她摸著身上,衣服是乾的,連袖子也沒濕,她怔怔地呆立,懷疑剛才是不是做了場驚恐的白日夢,如果不是夢,難道又是菩薩在護佑她?

「算了,不想那麼多,管它是什麼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搖搖頭,不再去想那驚恐的夢魘,拎起藥包回家,邊走邊低聲自語,「那位明先生讓我今天不要出門,還真是對呢,看來他一定是個算命先生。」

「咳,」平靜的河面上探出一個綠色的腦袋,曬笑著吐出嘴裡的水,「孔雀明王什麼時候變成算命先生的,真是有趣。」

「你從哪裡來的,就回到哪裡去,不然,我保證會有更有趣的事發生。」黑衣男子突兀地出現在河邊,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

「你在威脅我么?」那傢伙從河裡竄了上來,惱怒地大吼,「這話本該我說才是。那女子應在今天死去,這是天命,你卻接連兩次阻攔我,你是什麼意思?」

「你是哪個司的鬼使?好大的氣勢。」明王上下打量著他,微微皺眉。

「我不是地府來的,所以壓根用不著怕你。」綠色的怪物咧嘴一笑,挺了挺胸,神氣活現的樣子。

明王眼裡划過一絲疑惑,隨即平靜如初,「我並沒有讓你怕我,我只想告訴你,那個女子不能死。我不管她從前的命運是怎樣輪迴的,總之現在,我不會讓她死的,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你憑什麼更改天定的命!帶不走她的魂,我拿什麼回去復命?」那個鬼使暴跳起來,「你……」

明王饒有興味地欣賞著他憤怒的咆哮,伸出一隻手,覆上了他的頭頂,高大魁梧的鬼使忽然迅速地萎縮,一眨眼的工夫,就縮成不足半寸的小人兒,乍一看去,竟像只綠色的蚱蜢。兀自在手舞足蹈,可是聲音卻細微得聽不清了。

明王俯身,拾起小人攥在手裡,「既然現在你不肯回去,那就再耽擱幾個時辰罷,等到子時一過,我就放你走。」

「孔雀明王,你目無天命……我是奉命來執行法度的,你竟然挾執我,我……我要去佛祖座前告你……」

明王冷笑,「隨便你以後怎樣,但是現在,最好閉嘴。」

「好漢不吃眼前虧」並不只是凡人的信條,鬼使悻悻地眨眨眼,立刻沉默得再無一點聲音。

以後的幾個時辰倒是相安無事,很快就入夜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們漸漸進入了夢鄉,村東頭的兩間小屋裡還亮著燈,但已不會再有危險了。

村子前面有一片沒有耕種的荒地,空曠幽靜,春夜的風刮過這裡時也添了幾分寒意,天空里沒有暗色的雲朵,星光顯得分外清冽。

這是他第一次在塵世仰望高天,這片他曾經厭倦逃離的天空,現在望著,卻份外的美麗,「明天,就要回去了。」他喃喃地說著,心裡湧起異樣的滋味,不知是喜是憂。

「你快點放了我罷,你要回去,我也要回去了。」沉悶的聲音在他緊攥的手掌里哀求,不甘地掙扎著。

「急什麼,過了子時,我自會放你的。」明王說著,還是伸開手,讓他透一口氣。綠色的小人兒匍匐在他手上,喘息著,抬頭看看天色,嘿嘿冷笑,「現在離子時還有半個時辰,我還有機會……」

「你這個樣子,還能有什麼機會?」明王不以為然,倚著一塊大石坐下,撥弄著一叢開著淡紫小花的野草。

「那可不一定呢。」他咕噥了一聲,埋著頭不說話了。

一輪黯淡的上弦月漸漸升至中天,就要到子時了,明王舒了口氣,搖了搖手中的小人,「再過一刻,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交差?哼,我拿什麼交……」鬼使恨恨道,忽然一下頓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有一小團火光攸然亮起,但那不是她家的方向,可能是流浪的旅人在生火取暖。

「看到沒有,起火了,起火了……」他狂喜地叫了起來,扭過頭得意地笑,「你以為她躲在家裡就沒事了么?她現在也許正在廚房裡給她母親煎藥,灶里的火星也許會濺出來,點燃旁邊的柴草,然後,廚房的門也許正好卡住了,怎麼也打不開,再然後……」

「住口!」明王驟然失色,重重摔下滿口毒咒的鬼使,向村子飛奔而去。那些可怕的話不是瀉憤的空談,勾魂鬼使的「言靈咒」,只要有一點可利用的條件,就可以轉嫁給被咒的人,哪怕相隔著千里萬里,也不會落空。

村子裡已經亂成一團,剛從夢裡驚醒的人們慌亂地奔走,提桶端盆,沖向村東邊的陳牧之家,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天。明王遠遠地望著,鼎沸的人聲在他卻是寂靜,火光映在他眼裡,是徹骨的悲涼。他終於還是沒能保護她,他不敢去想,在被烈焰吞沒的時候,她是怎樣的絕望……

火滅了,疲倦的村民們嘆息著陸續散去,只留下幾個婦女,安撫兩個悲痛欲絕的人。白髮蒼蒼的老母親已經哭得聲噎氣絕,昏了過去,陳牧之呆坐在妻子的屍體旁,寂靜地沉默,乾涸的眼眶裡一滴淚也沒有。

他在這裡站了很久,沒有人注意到他,那幾個女人一面嘆著氣忙碌,一面交頭接耳的私語。「這場火起得真是莫名其妙,這靈兒平時做家事多仔細呀,連飯都沒燒糊過,怎麼會弄成這樣。」「就是呢,你說,這麼大的火,怎麼只單單的燒了廚房,他家的廂房就隔著一道牆,竟一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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