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手機屏幕上簡短的「哦」「是」「好」之類的話,夏真一陣無力地向後倒去,躺在老舊的棕綳大床上,雙手舉著手機,竟然有些無力地罵道:「這個混蛋。」
而張賁的手機上,已經電話一百多個,全部是夏真的,簡訊一千多條,還是夏真的。他有心刪掉而不忍,接到電話也沒什麼好說的。
稍微敷衍兩句,應付應付,自知無趣的夏真只好自己先掛斷,每次都這樣。
甚至剛掛斷有忍不住打過來,開口又不知道說什麼,然後再掛斷,以此往複。
晚上的時候,各家人都是爬到屋頂上看大戲,下邊更是人頭攢動,河面的舞台上,燈光照耀起來,布置的精緻漂亮,演百花公主的聲音婉轉好聽,說是夜鶯輕鳴也不為過,念白圓潤,彷彿珍珠落盤,噼里啪啦。
老頭子帶著人到自己的一畝甘蔗田裡砍了幾十根甘蔗,看的人都手裡攥著一截在那裡啃。
這甘蔗不比廣南的那種又長又粗,短了點,但是節子長,汁水豐,非常甜。又興許是江南的水質好,養的這甘蔗也向人了。
幫由依削好了皮,將一截如玉甘蔗遞給她:「吃吧,等不及了吧。」
「嘿嘿。」由依皺了皺小鼻子,一口咬在甘蔗上,咔嚓一口,汁水就濺了出來,一股甜汁就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好吃!」由依高興地叫了起來。
兩人就站在最前面,邊上都坐著老頭子,一個個搖頭晃腦的,年輕時候基本上也和大山小山兄弟兩個一個德行,都爬過牆頭偷看女人過。
又看了一會兒,似乎是公主贈了寶劍,由依頗有興趣地盯著,在日本,可是看不到這樣稀奇的藝術形式。
不過周圍老煙槍實在是太多了,張三賢更是喊一個好吐一口煙,張賁無奈,拉著由依朝外走,架了個梯子在一棵大樹上。
「走,到樹上。」這是一顆大株樹,又粗又結實,江南少有的硬木頭之一,由依人份量輕,上去之後站在樹杈子上還有富餘,張賁抄了兩塊坐墊,拿了一條毯子上去,兩人坐在樹杈子上,屁股底下墊著坐墊,一條毯子裹在由依的上身上。
「哥哥你不冷嗎?」由依抬頭關心地問。
「不冷。」
啃著甘蔗,甘蔗渣滓就往樹下扔,好一會兒,一個聲音響了起來:「誰!誰!誰這麼缺德把甘蔗渣滓往老子頭上撩!奶奶的……」
罵罵咧咧一會兒,由依掩住嘴竊笑,張賁莞爾。
又丟了一把甘蔗渣滓。
「到底是誰!」張賁一瞧,可不就是張大山么。滿腦袋的渣滓粉屑,弄的跟臭鼬似的,正張牙舞爪地亂吼呢。
好一會兒,張大山興許是覺得位子不吉祥,連忙換了個地方,其實也挺滲人的,他才摁死幾個人在水裡,夜裡頭真要鬧點兒不乾不淨的東西,還真是有的受。
「這小子……」張賁搖頭笑了笑。
按照規矩,期間戲班子班主是要出來討賞錢的,大家聽戲聽的高興,也不吝嗇,最少一百塊肯定要的,而且討賞錢不是一次,一場百花贈劍,要五次討賞錢,一場下來,還真是不小的收入。
班主顯然沒料到這群鄉下農民也居然這麼有錢,本以為他們是湊錢搞了一場戲,沒料到金主還不少。
張三賢這個老東西討了八百扔上去,罵娘道:「唱的好,娘的,有一二十年沒這麼近聽戲了。」
嘴裡叼著那根從楚男身上摸來的老雲煙,眯著眼睛跟箇舊軍閥似的。
「多謝老東家,多謝老東家……」
班主也是忙不迭地感謝,他也是斯文人出身,據說還是科班,不是什麼野路子,在蘇州地面的文藝團體上,排的上號的。
這人面白須少,眼珠子鋥亮,額頭像是擦了板油的,亮堂堂的很,心中打定了主意,也不能小瞧了這群鄉下的泥腿子,這麼多年,發跡的人還少么?
他也是聰明人,心說今後還是要留個聯繫,這老爺子一看就是喜歡聽戲,而且豪爽的人,將來撈個不大不小的關係,唱個戲提提神,不也是不小的外快么?
蘇州府開車過來,才多少點路啊。
原本一天趕路的煩躁,一下子拋到了九霄雲外。
而且他剛才也去看過了,老東家安排的住房,還真是沒的說,兩邊廂房收拾的清清爽爽乾乾淨淨,台柱子唱百花公主的姑娘,則是有個小單間,還挺雅緻,裡面還有上好的書櫃架子,文房四寶雕花窗,這是祖上有身份的人才住的老屋啊。
這戲七點鐘開唱,到了十點鐘才散場,人群稀稀拉拉地還不肯離去,人多的要命,其餘不是張家大院的人,也是趕過來看戲,對這群鄉下人來說,這看戲可比看電影有勁的多。
由依也是心滿意足,連忙問:「哥哥,我也去學這個吧。」
「你?你可不行。你還是拉好你的小提琴吧。」
張賁拍拍她腦袋,笑著說道。
三分鐘熱度,誰都有呢。
剛要下去,卻看到梯子沒了。
張賁一愣:「哪個混蛋乾的?」
「哈哈哈哈!下不來了吧。看你往我腦袋上撒雪花,我有不是機動田,還要你們兩個給我施肥除草?奶奶的,小妹妹,對不住了,你求你的張賁哥哥,說不定他抱著你,就下了樹了!哈哈哈哈……」
張大山扛著梯子,耀武揚威地在不遠處大小,周圍一些嬸嬸叔叔們瞧見了,也是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別人上牆抽梯,這是上樹抽梯啊。也虧難張大山想得出來了,旁邊的張小山瞧見了,也是哈哈大笑,樂不可支。
老頭子一口煙吸進去,正好瞧見樹上兩個尷尬的人,也是想笑沒笑出來,嗆的要死要活。
「三阿公,要吃小喜酒哉,這個乖囡囡都跟著小賁上樹了,哪天不還是要成雙成對的哇。」
幾個長舌婦在那裡嘻嘻哈哈地說著,張賁好不尷尬,老頭子也是好笑:「細棺材的,還不快點下來,你要帶著小姑娘睡樹上一晚上啊。」
「沒梯子。」張賁道。
「沒梯子就下不來了?人一抱跳下來。」老頭子下令道。
張賁臉皮微黑,深吸一口氣,單手抄住由依,在小姑娘啊的一聲驚呼中,直接跳了下去。
嘭的一聲落地,小姑娘毫髮無損,只是嚇的小心肝噗通噗通地亂跳。
周圍的人都是曖昧一笑,讓張賁實在是尷尬無比,將由依放下來之後,小姑娘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低著頭,紅著臉,生怕被人看見似的。
「哈哈,這個小囡囡還真是麵皮薄,想我年輕那會兒……」
「你年輕那會兒就巴不得逮著男人發騷是吧?」
一個嬸娘剛要說話,她男人就在旁邊嘲諷地問道。
「我發騷發給你看啊。你有種不要爬上老娘的床!」
「嘿,不爬就不爬,洗頭房裡找一個,一晚上一百塊錢服服帖帖。」
男人梗著脖子說道。
「服服帖帖?弄的一身毛病,當心下面管不住的肉管子也爛掉,沒看到電線杆子上治梅毒的廣告嗎?你要是惹了一身騷,早點抄好號碼。」
說罷,這毒舌婦頭一歪,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氣的男人在後面破口大罵:「這婊子嘴怎麼這麼狠的,老子還是不是過日子的人啊?」
「有種你就不要回家,去洗頭房啊?要不要我出鈔票給你,省得進了人家正兒八經婊子的房間,連嫖一嫖的鈔票也給不起!」
眾人哈哈一笑,這對夫妻,本就是河東獅吼妻管嚴,男人在外面想要掙點面子,女人心說反正是自家本家地面,怕個毛。出去了給點面子,在自家家門口,還要面子?見他娘個大頭鬼!
好一會兒,男人才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走了,走之前還放下狠話:「這女人家就是欠收拾,回去好好打她一頓!」
只有明白人才知道,回去還指不定誰折騰誰呢?
兄妹兩人回到後院自己的屋子,兩人早早地洗好澡,張賁送由依在房間里睡下之後,才自己躺在隔壁的房間,眼睛盯著天花板,有些悵然。
那一場百花贈劍,說起來,百花公主的結局,還真是有點悲劇。愛了情郎,贈了寶劍,最後自刎。
滿腔熱血灑長空,高潔激烈的女子。
手機的屏幕又閃爍了一下,一條短訊,夏真的:睡了沒有?
手指按在手機鍵盤上,按下了回覆,腦海中滿是百花公主贈劍的畫面,說起來,夏真這個敗家小娘們兒的性格,也是異常的激烈卻又內心柔軟細膩。
明明夏真長的挺漂亮,可為什麼自己就沒感覺呢?
張賁腦袋擱在算盤枕上,讓算盤珠子按摩著後腦勺。
最後回覆了兩個字:沒有。
遠在千里之外的夏真百無聊賴,整個人縮在被窩裡,嶄新的鳳陽新棉被,上面還綉著鳳求凰,空氣里有一股新棉的氣息。
手機放在枕邊,似乎是有些失望了,屏幕暗下去,眼神也隨之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