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紛紜亂世一盞燈 第652章 朱仙鎮之落幕(上)

崇禎十五年九月十二日,上午辰時,丁啟睿率數鎮明軍再次出營列戰。

他們氣勢如虹,整個軍陣正面排開蔓延達十餘里,丁啟睿與車營仍居中軍,虎大威,左良玉等分居兩翼,還有當地官兵,雜牌兵列陣後方,作為預備隊押陣在後。

大陣向前推進,人馬鋪天蓋地,旌旗蔽日,對面的流營,也不約而同出營列戰。

陳永福與虎大威、姜名武策在陣中,一樣緩緩而行。

看對面的流賊布陣,陳永福收起自己的千里鏡,冷哼一聲:「饑民在外,次步卒,次馬軍,最後是老營驍騎,記得崇禎十三年某與永寧侯去汝州打流賊,他們就是這樣布置,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這樣子。」

虎大威同樣冷哼一聲:「在闖賊心中,他們眼中,饑民的人命,或許只值一顆鉛彈吧。」

他說道:「若只這樣想,闖賊就打錯盤算了,三晉商行在平陽府,潞安府都有設立商鋪,賣銃賣葯,吾等子葯源源不斷,他們想以人命來填,那就來填吧,看誰先支撐不下去!」

身旁姜名武有些羨慕地看看虎大威與陳永福手上的千里鏡,這可是好東西啊,有錢沒處買,聽說是永寧侯贈送給他們的,若自己也有一架,那就好了。

他也怒哼一聲,冷笑說道:「闖賊想與我師拼消耗,在這開封城外,他們確實是打錯盤算。」

他看了一眼陣後,中軍與已方軍陣後,很多士卒推著各樣的土車,這些後方的雜兵們,更多是負擔各鎮輜重雜務,各樣土車,他們就趕製不少。

對溫士彥告誡的流賊火炮,虎大威自然非常相信,不沖他與王斗的交情,此類事情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虎大威如此重視,陳永福與姜名武自然也一起重視。

土車可以防炮,這是依王斗的建議,明軍等在松山之戰時的經驗,何況早些年的巨鹿之戰,王斗便使用各類土袋防護清兵的紅夷大炮,虎大威親身經歷過。

況乎昨日流賊果然動用了火炮,豈知今日會否更多?多準備些總沒錯。

看著那些土車,姜名武心想永寧侯真是奇思妙想不斷,他對王斗聞名已久,只恨不得一見。

……

中軍位置,今日的丁啟睿、楊文岳一樣信心滿滿,昨日的勝利,給他們帶去極大的鼓舞,在二人看來,無論流賊使用什麼手法,自己皆可以從容應之,一一化解。

驅趕流民?他們不是陷入重圍的曹、王二人,饑民來多少,死多少!

計毒莫過絕糧,然這麼短的距離,也不會有此隱憂,況且,已方馬兵一樣不少。

此時彙集在朱仙鎮的騎卒中,僅在左翼的左良玉人等便有馬兵一萬餘,這其中左良玉有七千餘騎,楊德政、方國安合之有三千餘騎,右翼的虎大威、陳永福、姜名武人等,加起來也有七千餘騎。

此外中軍與預備隊中,各將官多則數百騎,少則數十騎,合起來也有四千餘騎,比如丁啟睿的督標營中,雖只有幾百人馬,但都是一色的騎兵。

此次雙方會戰,明軍騎卒總估計在一萬四千餘騎,當然,這內中不免有些將官吃空餉,喝兵血,事實兵額多少,可能永遠是個迷,敢深究內中者,都不會有好下場,但估算近萬騎還是有的。

不提虎大威等新軍步卒,這些騎兵中,各鎮戰力相差不是很大,畢竟騎兵都是明軍中的精銳,眾人向來非常重視,就算戰力有所區別,也不會相差太多。

他們戰力強弱,更多還是依據主將意志來說,主將拚死搏戰,麾下騎兵同樣勇氣超凡,主將不想打,他們戰鬥力就弱了,特別家丁,更是精銳中的精銳。

虎大威、陳永福各有家丁千人,姜名武有二百多,左良玉倒有二千多,他最初處於遼鎮,後調到中原腹地打仗,也是身經百戰,再上招降納叛,來者不拒,軍中頗有部分精銳。

馬兵七千,內家丁二千,又步兵數萬,在中原腹地是股龐大的力量,這也是左良玉一直非常受朝廷重視的緣故。

馬兵密密巡邏,後方無憂,在二人看來,流賊黔驢技窮,也使不出多少新花樣,結硬寨,打呆仗,以不變應萬變,與賊拼消耗,便是他們的繼續方略。

……

與昨日下午一樣,雙方一布陣,流賊便驅趕饑民,對明軍三翼發動瘋狂的進攻。

「舉銃!」

「虎!」

雄壯的齊呼喝應聲中,右翼虎大威、陳永福位置,二鎮第四排共八百名銃兵戰士,整齊踏前一步,將手中火銃翻下,黑壓壓對準了前方又一波衝來的饑民們。

此時硝煙瀰漫,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盈野,陣地平原上,到處是哀嚎的流賊傷兵,還有那些密密死去的屍體,慘烈的情形足以讓人心驚,不過流賊人海戰術不是鬧著玩的,一波饑民剛退走,這不一波又瘋狂湧來了。

二鎮新軍戰士共計三千二百名銃兵,他們分為四排,以前後戰術各排輪次,已經打了好多輪了,此時第四排上前,瞄準數十步外的瘋狂流賊,他們的喜怒哀樂,盡在眼前。

雖然這些饑民中,內中一些人不單是瘋狂,各人臉上還帶著無奈,祈求,心若死灰等神情,但他們握銃的手,仍然絲毫不動。

從賊了,就該知道從賊的結果,自己若心存憐憫,瘋狂的饑民衝上來後,他們可會對自己手下留情?自己留情了,到時死的就是自己,自己也有老娘,家人也需要撫養啊。

這些新軍戰士,同樣耗費了虎大威與陳永福無數心血,儘是根據王斗分享的「良家子、分田地」等致勝秘訣編練,但耗費銀錢與精力,卻遠遠超出王斗許多。

便如現在王斗軍中,所有軍士,都沒有軍餉,也沒有安家銀,但虎大威等人就不得如此,否則新軍戰士就招募不來。

然此時養兵費用並不低廉,安家銀,一般每人需要二十兩,最少也是十兩,選募的兵士,每兵月餉一到二兩,軍官等等,更就高了,一營三千多人軍隊,一個月光軍餉就好幾千兩,招兵時安家銀費用還沒算呢。

又有器械,盔甲,子葯等等,花費就更多了。

特別要給新軍們分配田地,開墾費用不少,各方扯皮極多,每每讓人頭疼無比,虎大威等人曾想過不分配田地,但事後發現,這又與普通官兵有何區別?

無產者無恆心,有產者才有恆心,三、四十歲還未成家立業的老光棍,跟家有妻小子女之人,那想法就完全不一樣,雖然現在田畝上收入不多,但卻給士兵們增加了無比的忠誠度與粘性度,個個願為保衛家園而戰,願為主將而戰。

再說,虎大威等人也發現,只奔著軍餉,不願種田的人,盡大多不是良家子,他們最後成為兵痞,兵油子的可能性很高,最終會毀了自己的心血。

所以耗費再大,虎大威等人也咬牙堅持,只是再多的兵,他們就養不起了,好在價有所值,這些新軍戰士們,確實個個戰鬥意志極為堅韌,流賊一波波進攻,都被他們的火器,從容擊潰於陣前。

「放!」

爆豆一般的火銃聲接連不斷響起,各銃火門與銃管口端騰出的白色煙霧再次在明軍陣列中瀰漫開來,八百名銃兵戰士,發動了猛烈的齊射,就見前方流賊身上一股股血霧冒起,然後這些中彈的人似乎一呆,口鼻流血中,滾倒地上無比慘痛的哀嚎起來。

虎大威就看到一個賊兵,臉上滿是茫然的神情,他跌跌撞撞,腹間還拖著一根長長的腸子,就那樣走了十幾步,無力的撲倒在地。

饑民的攻勢越來越無力,此次新軍只是一次猛烈的齊射,這波的饑民就潰敗了,闖賊以飢兵沖陣,面對己方陣列森嚴的銃陣,真真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今日打了這麼久,還沒有一個饑民能摸入銃兵戰士十步前的拒馬槍上。

陳永福也舉著千里鏡眺望,透過瀰漫的硝煙,還有陣間平原到處流淌的鮮血,對面龐大的流賊軍陣隱隱在望,似乎,他們比最初時逼得更近些,陳永福總感覺今天的流賊有點奇怪,不知在醞釀什麼陰謀。

虎大威也有這種感覺,總覺得那些密密匝匝的飢兵步卒後方,似乎隱藏著什麼東西,但戰場的硝煙使得這方天空陰暗,便是用千里鏡一樣看不清楚。

二將不斷派遣哨騎過去,也總被流賊馬兵盯得死死的,每每剛一靠近,就被他們趕得遠遠的。

巳時中,對面的流賊陣地似乎很久沒有動靜了,深秋的寒風吹拂著,最後慢慢的,將陣間的硝煙完全吹去,露出晴朗的天空,也讓雙方的視線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

虎大威與陳永福舉著千里鏡的手,不約而同顫動一下,心頭湧起一股寒意。

這是,流賊的火炮?

中軍方向,煙霧更為濃烈,硝煙散去時間更久,當丁啟睿與楊文岳放下千里鏡時,均看到對方臉上無比難看的神情。

就見對面一里多外,密密麻麻擺著流賊一門又一門的火炮,粗粗估計,內中的佛郎機小炮,就不會下於一百門,當中大將軍佛郎機炮,更不會少於五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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