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紛紜亂世一盞燈 第580章 負恩

他們這一隊饑民,大多是裕州同坊人,被裹脅後,只在南召城外衝過一次,當時有饑民內應,剛衝到城牆,城門就打開了,順利得難以想像,然顯然的,南陽城不同,這些天,不知填進多少人命。

看別人攻打還好,然終於輪到自己……

一隊人相視都是惶恐,六娘哆嗦著對身旁夫君道:「元發哥……真的,真的要衝嗎?」

楊元發左臂已經難動,他右臂提著一把腰刀,這些天,頭髮更白了。

他嘆息道:「敢抗命者,只有死,只有拚命了,如果能攻下城,或是活著退下,就可以有大餅飽飯吃,省下來……大囡二囡,已經好久沒有吃過飽飯了。」

「囡囡。」

想起自己兩個女兒,餓得越來越瘦,六娘心如刀割。

楊元發吩咐妻子:「等會衝上,你緊跟在我身後,為了大囡二囡,一定要活下去。」

又一聲炮響,又一波的饑民,展開攻勢,那人海,左右看不到邊,六娘跟在隊伍中,自己男人身後,看前方,還有很多人頭,每隊中的一些男子,還抬著雲梯。

除此外,還有一些有若活動的木橋,聽說,叫什麼壕橋,專門用來攻城填壕之用,這些天,饑民們雖然填了南陽城外大部分護城河壕溝,然還有一部分,沒有增上,只是壕橋難造,出動的數量與次數不多。

還有轒轀車與尖頭轤,每架,可以掩護十數人,挖牆填壕時,不懼城上金木火石,一樣的,這些器械,數量不多,很多時候,還是掩護精兵所用。

人潮中,還有幾架巢車隨之推行,車輛杆子,比城牆還高,上設望樓,可以眺望城內情形。

浩浩蕩蕩的人海,除了前方饑民外,隨之不遠,還有步兵潮流,持著刀盾弓箭火銃等,視戰情突擊之用,又有監督前方飢兵功能。

這一波的闖兵攻勢,還隨軍一些撞車,可以撞擊城門,還有一些破損的城牆。

隨著闖軍收羅的工匠越來越多,軍中各類攻城器械,也完善起來。

人海逼近城牆一里時,後方又是一聲炮聲,然後震天的戰鼓敲響起來,前方的饑民們,爆出驚天的喊殺聲,他們加快腳步,向前方衝去,六娘舉著棍棒,同樣用力喊,拚命沖。

火炮的呼嘯聲響起,城頭炮聲轟隆,耀眼的火光冒起,還有濃密的白煙,不斷往上空升騰。

闖軍中的火炮,一樣往城頭轟擊,往時攻打洛陽,李自成就嘗過火炮的甜頭,又吃過靖邊軍火炮的苦頭,所以每到一處,都很注意收羅火炮,厚待炮手工匠。

還嘗試著,想自己製造火炮,只是佛郎機還好,想製造紅夷大炮,卻沒這個能力。

闖軍的火炮,不時轟擊在城牆上,砸得聲音轟響,磚石飛濺。

城頭火炮,拚命還擊,還有許多火箭,冒著青煙,往城外飛來。

不過那聲勢,比往日弱了許多,想必守城多日,城池庫藏箭矢,用得差不多了。

轟的一聲,一枚幾斤重的鐵球,呼嘯射入六娘這群飢兵處,一陣陣血光,殘肢碎肉灑起落下,伴著恐怖的骨折聲音,三個男女,一人半邊肩膀被打飛,一個女人,大腿下面,全部不見。

當頭一個男人最慘,身子被攔腰打成兩截,顏色各異的內臟碎塊,立時流了一地,而那兩個男女,撕裂斷截的傷口處,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滾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眾人都覺頭皮發麻,下意識的放緩腳步,六子也是面色蒼白,有些事情想得很美,然想打個幾仗,成為精兵,一日吃二餐,吃三餐,並不是容易的事。

隊內哨總,提著腰刀,舉著盾牌,方才情形,也讓他驚得喉結上下不斷滾動,不過他還是厲聲道:「不要停,繼續沖!」

又催促身旁旗手舉好大旗。

六娘這隊人,衝鋒過程中,又挨了一波的火箭,被射翻一些人,抬雲梯的人,也換了一批。

終於,隨著人潮,六娘人等,逼近城牆不遠。

而這百多步,屍體層層疊疊,姿勢各異,遍地是暗紅色的血痕,還有各色丟落的兵器,旗號,損毀的器械等,看前方城牆,蔓延向兩邊的,很多雲梯已然豎起,城下面,是如蟻般的人流。

而右方一段城牆外,一輛包鐵撞車,上面有木板遮著,密集的人推著,正在猛撞城牆,氣勢驚人。

六娘心中一喜,看這樣子,今日可以攻上城池。

就在這時,就見前方城頭,垛口處出現一些身著棉甲的明軍,個個手上舉著鳥銃。

六娘就見一股股白色煙霧在城頭瀰漫開來,隨後就聽鳥銃的爆響聲不停,然後前後左右人群中,很多人身上爆起一股股血霧。

「啊!」

身旁不遠的錢叔,一股血箭,猛地從他的腹部射出,他捂著肚子,滾在地上掙扎,拚命慘叫,他裡面的腸子,已經被鉛彈攪得稀爛了,那種痛苦,實在難以形容,他不似人聲的叫著。

「錢叔。」

六娘等人大叫。

城頭又是一陣爆響,噴出的火光似乎連成一片,更多的人中彈倒下。

六娘就聽很多人驚叫:「閻王銃,是閻王銃……」

闖軍中,已然在傳揚,南陽城池,猛如虎軍中,有一批從宣府鎮東路那搞來的鳥銃,非常犀利,穿著重甲,百步都可以打透,中彈後,絕無存活下去可能,闖軍畏懼非常,稱之為閻王銃。

好在大戰多日,那些鳥銃,子葯也用得差不多了,城頭明軍,只關鍵時候使用。

眼前距城牆近百步,那些鳥銃都如此凌厲,證明那些明軍,使用了閻王銃。

「衝上去!」

哨總雖然恐懼,仍然督促自己這隊人。

「啊。」

前方傳來慘叫。

卻是一架雲梯,被城上守軍,用撞竿推翻了,雲梯上各人,個個摔個半死。

還有一個厚重的木拍,上面滿是狼牙鐵釘,從城頭落下,將一架雲梯上各人,從頭拍到腳,全部拍落,這些人身上,還一個個血孔,好象被長矛刺了無數下,顯然活不成了。

那罪魁禍首卻是一個狼牙拍,拍完後,吱呀吱呀的響著,狼牙鐵釘帶著血肉,又被城內的繩絞滑車收了回去。

一個大大的銅櫃,探出城頭,上有數個銅管,對準了城牆下,那輛有木板皮革遮著,正在猛撞城牆的包鐵撞車。

只聽唧吧聲響,幾個銅管,猛地噴出讓人心寒的猛火,烈焰之下,那輛撞車,很快全車著火,從車的下方與附近,跑出十幾個,嚎叫的,渾身著火的火人。

「靠到那邊去。」

哨總指揮著自己這隊,那些抬雲梯的男人,指著前方一段城牆喝道。

離城牆不遠,只有十數步了。

而就在這時,這一段城牆,城上機弦聲響起,然後就見密集的擂石,從城頭上拋了下來,不說前方左右,便是六娘這隊人中,都有許多擂石落下,很多人,當場被砸得筋斷骨折,痛苦地吐血。

更可怕的,這些擂石,有些甚至是圓的,會滾跳,就見一個大大的,圓滾滾的擂石,似乎要朝自己與自家男人當頭落下,一時間,六娘嚇得魂不附體。

轟的一聲響,堪堪的,那圓滾滾的擂石,從自己左面一步外經過,隨後是滲人的嚎叫,六娘一看,憨厚的溫叔,一雙腿,已是齊著大腿,被齊齊滾斷了。

「繼續往前!」

哨總怒喝道。

溫叔滾在地上痛不欲生,他的婆娘,哭嚎著撿起他的腰刀,在哨總等逼迫下,繼續前行。

就要靠近城牆了,「灰瓶,小心」有人大聲喝道。

立時所有人,緊張的,用衣裳蓋住了自己的頭臉,闖軍攻打了很多城池,守城的器械武器,很多常識,就是飢兵,都已經知道,軍中長官,事後也會提起。

雨點般的瓶罐,從城頭拋下,摔裂後,內中的石灰粉末瀰漫開來,不過六娘等人蒙住頭臉,避過第一波最重要傷害,只是,就算睜開眼後,到處是白霧,灰濛濛的,仍然讓人聞之不斷咳嗽,感覺眼睛有些睜不開。

「轟轟!」

猛然一聲聲巨響,很多人慘叫,有人驚呼:「閻王雷,是閻王雷!」

猛如虎軍中,有一批的靖邊軍萬人敵,這些萬人敵,改進火藥配方後,個頭更小,威力更大,爆炸開後,炸得城下闖兵鬼哭狼嚎。

「小心!」

六娘正在惶恐,猛然楊元發一聲大吼,一把撞開了六娘,然後六娘驚恐地看見,一個黑忽忽的東西在男人身旁炸開,內中眾多碎鐵碎石飛射。

楊元發不但身體各處,便是頭臉,咽喉等處,都被射開幾個血洞,他滾在地上,極力看向六娘處,口中似乎說著「囡囡」幾個字,隨後身體抽搐一陣,不再動彈。

六娘哭叫道:「相公。」

一些火罐,從城頭扔下,還有一些柴草從城上點燃扔下,似乎裹以硝黃火油,用來焚燒城下闖兵及雲梯,煙霧衝天,六子眼睜睜地看著,一些人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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