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松山血戰 第503章 憑爾幾路來

「色楞,你可知罪!」

良久,鞭刑過後,上首傳來皇太極那陰沉的,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那被鞭打的蒙古人極力抬頭,露出他高鼻深目,略帶色目人特徵的臉容,正是喀喇沁左翼旗扎薩克色楞。

他喀喇沁遠祖,曾為游牧中亞草原烏古思人一隻,東遷後與朵顏烏梁海合二為一,所以族中部人,帶了一些色目人血統。

此時色楞額上汗滴滾滾,鞭打後脊背上傳來的巨痛,也讓他神情扭曲。

他趴在地上如搗蒜般地磕頭,一邊哀嚎:「大汗啊,偉大的博格達汗,您的奴才,沒有擾亂軍心啊,奴才是您忠誠的鷹犬,怎麼敢散布謠言,王斗的十萬大軍,真從塞外逼來了……」

下方的蒙古人一陣騷動,皇太極臉色更為難看,下方的滿洲旗主,看向色楞的目光中,都透著不滿與陰冷,多鐸更差點跳起來,只有代善與多爾袞若有所思。

皇太極怒極而笑,他道:「聽聽,聽聽,還說不是妖言惑眾,若說王斗有數千散兵在塞外騷憂,朕信!然十萬大軍,嘿嘿,朕想知道,哪個明國總兵,可以擁有十萬大軍的?」

色楞一愣,他勇則勇矣,腦子卻不是很好使,再說,他也沒有親眼見到王斗的十萬大軍。

皇太極再道:「你說,你全旗的十三個扎蘭,五十二個蘇木,丁口大部被王斗掠去,連王帳都被抄了。你還說,留守蘇木章京巴散爾,親眼見到王斗在塞外的五千大軍,怎麼又成了十萬?」

皇太極還道:「朕再細細審問巴散爾,最後他向朕招認,他連王斗在塞外五千大軍也沒看到,只聞明國騎兵來襲,他就跑了,具體兵馬有多少,他都不知道……」

色楞更啞口無言,呆若木雞,皇太極看著色楞,神情悲痛:「鎮國公,你知道嗎?朕的心,很痛。天聰九年時,你率一千五百騎正式歸順大清,記得當年,朕還親自參加喀喇沁左翼旗的成立大典,封你為世襲扎薩克,封你為國公,賜了你蟒袍,你的幾個兄長,朕也全部加封塔布囊,朕對你恩寵有加,可你……」

色楞猛然又發出一陣哀嚎:「偉大的博格達汗啊,您的奴才,真的沒有撒謊啊!」

他彭彭用力叩頭,額上鮮血淋漓,一邊向前爬去,留下長長的血跡。

看他的樣子,各蒙古扎薩克,台吉們都心下不忍,喀喇沁右翼旗扎薩克,多羅貝子固魯思奇布更想邁步而出,為色楞求情,不管怎麼說,色楞也是他叔叔,更是他的部卒。

然而他身後一個台吉用力抓住他的手臂,緩緩搖頭,固魯思奇布神情變幻,最終嘆了口氣,又收回了自己腳步。

皇太極神情更為陰沉,陰惻惻道:「那你可有確切情報?」

色楞停住,愣愣搖頭。

皇太極猛地站起,怒喝道:「沒有!你只是道聽途說,就在大軍中散布謠言,擾亂軍心,色楞,你真是無可救藥!」

他恨恨道:「宣讀朕的旨意!」

大臣英額爾岱出列,恭敬道:「是,陛下!」

他隱晦地看了色楞一眼,頗有不悅之色,色楞這個二愣子,在這軍情緊急關頭,到處囔囔,實為居心叵測。

他展開一道黃綢聖旨,大聲宣讀:「大蒙古博格達汗,大清寬溫仁聖皇帝聖旨:敕諭滿、蒙、漢各旗主,固山額真,各外藩蒙古王、貝勒、貝子、公、台吉、塔布囊得知,喀喇沁左翼旗扎薩克色楞深獲殊恩,爵秩尊貴,不知效力,反妖言惑眾,其罪之大,理因應斬。朕思色楞往日來歸,頗有軍功,寬宥免死,今奪其爵位,奪戶五蘇木,令二等塔布囊葛爾瑪管領屬民,以代左翼旗扎薩克……」

聽到這裡,色楞面如死灰,人群中他的兄弟葛爾瑪則露出驚喜之色,真是天上掉餡餅,沒想到好事就落到自己頭上。

英額爾岱繼續宣讀:「……多羅貝子,喀喇沁右翼旗扎薩克固魯思奇布,恪盡臣藩之節,保守疆邦,朕心甚慰,今加固魯思奇布多羅都棱郡王,賞戶五蘇木,望爾誠恪不渝,勿怠勿忘……」

眾蒙古人為色楞兔死狐悲的同時,也皆以嫉妒的眼神看向固魯思奇布,這小子,就封郡王了。

只有固魯思奇布心下複雜非常,不知是何滋味,草原上的事,他有所耳聞,只不過他城府較深,不象叔叔那樣觸之便跳,色楞的出頭,也有他隱晦挑動的外情在內。

此時他高封郡王,實際上是建立在色楞的血淚之上。

皇太極冷冷聽著宣讀,眼見殺雞儆猴效果顯著,眾臣恐怖,只是他心中,卻是浮起一絲悲涼。

色楞為人憨直,其實他說的話不錯,草原之事,確實大大不妙。

八月時,相繼就有一些消息傳到錦州,不過被皇太極壓制了,認為是明軍的詭計。然進入九月後,草原上的消息越來越多,各八旗蒙古,外藩蒙古人心慌亂,皇太極越來越難以壓制。

特別這次,連一旗的旗主都跳了出來,再有下次呢,自己還能壓制嗎?

看來錦州之戰,不能拖延了,特別糧草供應困難的情況下。

在他情報中,王斗從塞外逼來的大軍,在萬人之上,不論王斗哪來的兵馬,決戰,是不得不進行了!

這瞬間,皇太極下定了決心!

聖旨一下,色楞不但成為白丁,更成為罪人,幾個如狼似虎的噶布希賢戰士,將他拖拉出去。

色楞拚命掙扎,一邊極力回頭,對皇太極凄厲嚎叫:「偉大的汗啊,奴才真沒有撒謊,王斗大軍,真從塞外逼來了……」

一直到他被拖出去良久,他的哀嚎聲音,仍然餘音裊裊,在屋內盤旋不去。

屋內鴉雀無聲,良久,老態龍鐘的,科爾沁土謝圖親王巴達禮,咳嗽一聲,出列道:「色楞飽受皇恩,不思報效,反作仵逆助敵之舉,皇上雷霆處置,真是大快人心。」

外藩蒙古諸大臣中,他必須第一個站出來,科爾沁部與滿洲聯繫最深,科爾沁貝勒莽古思之女哲哲,便是此時清國的中宮皇后,科爾沁部貝勒寨桑之女布木布泰,也就是大玉兒,是皇太極妃子。

滿洲女人,一樣大規模嫁給科爾沁部蒙古人,雙方的聯繫,密得不能再密,外藩蒙古諸旗,以科爾沁部,對清國最為忠誠。

巴達禮站出來,一個疲倦的年輕人,也不得不站出來表達,便是和碩親王,察哈爾固倫額駙額哲。

他的父親林丹汗敗亡後,他率余部投降皇太極,並獻出蒙元皇帝傳國玉璽,因功封為親王,爵秩位冠諸扎薩克之上,哲哲與皇太極生的三個女兒中,固倫溫庄長公主還嫁給他為妻。

歷史上錦州之戰後,額哲很快死去,這位公主又改嫁他的弟弟阿布鼐,並生下兒子布爾尼。

此時額哲滿是病容,看樣子離死不遠。

巴達禮與額哲都出來了,外藩蒙古各扎薩克們,也只得一個一個出來表態。

新接任扎薩克的葛爾瑪不用說,連土默特右旗的俄木布楚虎爾,左旗的善巴,雖心憂草原之事,也得站出來說話,一時間,屋內展現一片的義憤填膺,眾志成城的氣氛。

眾蒙古人慷慨陳辭完畢,五體投地,齊聲舉臂高呼:「博格達汗,博格達汗,您是草原雄鷹,您寬廣的胸懷,賽過浩渺星空。博格達汗,博格達汗,您銀柄的蟒鞭,劃破沉沉天幕,博格達汗,博格達汗,您狂飆似的鐵騎,踏碎萬里征途……」

皇太極高居上首,迎接眾臣歡呼,他的目光深沉,似乎真當成了眾人口中的神祗,高高在上,俯視凡人。

良久,皇太極止住眾人歡呼,淡淡說道:「崇德五年起,錦州圍城己然兩載,眼下大軍進入僵持,明國精銳,盡匯城下,若能將之一鼓而滅,此後天下,任由我大清馳騁!」

他冷笑道:「或許王斗自塞外逼來一些兵馬,那又如何?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薩爾滸之戰,太祖高皇帝,尤不懼明國兵馬,本皇在位,更何懼之有?」

他的右手緩緩伸出,上面青筋暴起,隨後用力一握:「先滅松錦明軍,再滅草原明軍,讓他們精銳盡喪!」

他猛地看向濟爾哈朗:「鄭親王,仗怎麼打,你來說說。」

濟爾哈朗忙道:「奴才遵旨。」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道:「眼下我大清鐵騎,在女兒河北岸,小凌河兩岸與明軍相峙,兵力方面,計阿哈雜役在內,有二十四萬餘,估計與明軍相當,然總體而言,我軍戰力,強於他們!」

遼東之戰起,清軍看似傷亡大,其實很大部分是雜役包衣,特別攤到各旗後,更不明顯,每旗約傷亡數百人,總體戰力不失,兵力方面,也頗為充足。

濟爾哈朗沉吟道:「眼下大軍相峙,若要與明軍決戰,需有利地形,可以容納我鐵騎萬眾奔騰。」

他細細想了想:「奴才建議,放棄乳峰山,放棄女兒河岸,將明軍引入腹地。」

他說道:「錦昌堡西,山野眾多,地勢高闊,往南而行,有很大部分的平川曠野,適合我大清鐵騎作戰!」

豪格受了幾次挫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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