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行業,都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種地,是一門技術活。扛大包做苦力,也有自己的技術含量。有的人明明身高體壯,力氣比搬運工大的多,但抗一會大包,腰也扭了,腳也崴了,這就是不懂得使力技巧的緣故。
扒手,是不可能直接盯著目標看的,那簡直是暴露自己,坑害同夥。做扒手,要學會用眼角的餘光看人。三等扒手,盯人頭部,因為人無論向哪個方向轉動,頭部都會擺動。二等扒手,盯人雙肩,普通人身體活動,即使刻意為之,雙肩仍會有輕微的抖動,盯人雙肩,要比看人頭部難度大些,但暴露的風險,也降低了許多。一等扒手,靠的則是敏銳的感觸,對於四周空氣,風聲變化的細微感知,用皮膚,耳朵,去感受目標的微小變化。這不是虛構的武俠小說,這是真實的。人在身體轉動時,會帶動四周空氣,產生極其微小的變化和風聲,只是普通人要麼感覺不夠敏銳,要麼從沒用心觀察過。扒竊當然不是武術,武術高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緊盯對方雙眼,即可明白對方的一切動作。可扒手盯著別人的雙眼,是人都知道你不懷好意了,還是不要當扒手了,改行搶劫吧。至於傳說中那種絕世高手,可能存在,但現實中相信沒有幾人有機會碰到。真要是那種級別的高手,相信也不會為了點生活費,去做扒手這種低賤沒有前途的行業。
陰冷的笑容,掛在杜小風臉上。殊路同歸,任何行業,從事到巔峰,一樣可以成為當世名人。以農作物為例,一個雜交水稻項目的成功,就解決了世界多少人的溫飽問題,何其偉大。杜小風的理想,和黃挺利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作為神偷世家的子孫,他從小的理想,就是能成為當世賊王。賊,自古就是不受歡迎的技術活。法律不允許做賊,可賊之所以和搶劫有區別,就是因為它要能不被人發現才叫賊。既然如此,公安能發現你,只能證明你水平不夠,有何怨言。不過,杜小風是沒有機會出來嶄露頭角的。杜家對於子孫管理極嚴,畢竟時代不同了,常在河邊走,早晚要濕鞋,共黨可不是好惹的。杜小風有時候,甚至挺羨慕黃挺利,可以為自己的理想奮鬥。而他從一出生,卻只能窩囊的呆在家裡,空有一身本領,卻使不出,一輩子只能活在別人的影子下。杜家長輩們提起他,都會說,這是杜小武的弟弟。他一輩子,都只能活在杜小武的陰影下,如果他是一個甘心平凡或平庸的人,也就罷了。可偏偏他心高氣傲,如何能夠忍受這種恥辱。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他要用事實證明,杜家年輕一輩中,並不是只有杜小武一個天才。
楓葉飄落,幾百號人馬,緩緩向巷子兩頭退去,給杜小風和黃挺利讓出了一片空地。杜小風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黑布,和兩個鈴鐺,自己把其中一個鈴鐺拴在腰間,狠狠綁緊,然後把黑布蒙在了眼睛上。一等扒手除了開始會觀察目標外,在實施作案過程中,自始至終,不會再看目標一眼。黃挺利和杜小風要比拼偷技,誰先把對方腰間的鈴鐺取下,誰勝。這個難度可不小,兩人不是街頭的老百姓,都是賊王那一級別的高手,別說知道對方要偷什麼,就算不知道,普天之下,也沒有幾人能偷到他兩的東西。
黑暗,沒有一絲亮光。黃挺利雙眼蒙著黑布,猶如失去了光明的盲人,但他可以清楚的聽到四周人的心跳聲,感受著周身空氣細微的變化,這種感覺,奇妙而古怪,卻又如此的清晰,沒有實現賊王夢想的那一刻,他是不會認輸的。秋風吹動,現場的大部分馬仔,基本都是些慣偷,老偷,深知兩人的偷技,深不可測。緊張興奮的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瞪圓了雙眼,狠狠盯著兩人的一舉一動。蒙上黑布的黃挺利,沒有急著向對方靠近,而是小心翼翼的,保持著一個姿勢,盡量減少身體的抖動,緩緩先向一旁移動,然後才向前走去。
陽光越來越明媚,照耀在黃挺利和杜小風的臉上。汗水一滴滴從兩人額頭冒出,兩人卻不敢抬手抹上一把汗。高手比拼,決不能心存僥倖。任何微小的動作,都有可能使腰間的鈴鐺,發出聲響,暴露自己的目標。兩人比拼的是偷技,不是比武,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靠近對方,切斷鈴鐺後的繩子,把鈴鐺取下,這需要的絕不單單是技術,還有經驗,耐性,心理素質,下手時機,等等一系列綜合因素。但這些,黃挺利是什麼都不懂得。他就是一街頭小混混,從小靠偷竊活下去,僥倖沒餓死的下三濫。他的一生,都在偷竊里渡過,偷竊就是他的一切。當理想、慾望、超越了倫理,那死亡不過是一種宿命的解脫,法律根本沒有任何實際意義。黃挺利要做賊王,這是他的夢想,他的追求,哪怕為此失去生命。許多人隨著年紀的增長,忘記了理想,追求,認為那太幼稚。卻不知若沒有那麼多幼稚的人,寧死不屈,何來六十周年國慶大典,中國早亡國了。
一枚刀片,緩緩從黃挺利的袖口,滑到了手上,他在伺機而動,一擊必勝。亂拳打死老師傅,實戰和理論是兩碼事,杜小風神偷世家出身,偷竊知識豐富,但未必見得一定能打敗黃挺利。近代不少中國武師,以武會友,點到為止,沒有嘗試過黑拳的殘酷,結果紛紛慘死在各國大力士手中。直到以霍元甲,李書文等一大批從小就是暴力分子,性格極其好鬥,實戰經驗超豐富的武者,才挽回敗局。武者的仁者無敵,純屬虛構,李小龍若不是從小打出校外,打出香港,哪裡會受人尊重。
杜小風的兩名堂弟,冷冷的站在小巷兩頭,一言不發。那種活在別人陰影下的痛苦,並不是只有杜小風有體會。所以,他們並沒有阻止杜小風改變計畫。恰恰相反,他們希望杜家誕生第二個天才,潛意識當中,他們已經把杜小風當成了自己的一個影子,杜小風就是他們的希望。
陽光溫柔的照揮灑在路面上,秋風蕭瑟的大地,越來越暖,中午來了,許多人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直叫。可沒有人敢發出聲響,打斷這場獨特的比拼。這畢竟不是街頭演習,輸得一方,是沒有第二次機會的。黃挺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頭部昏昏沉沉,感覺有些快要睡著。酒色傷身,長期的放縱,讓他的體質,大不如從前。這種神經高度緊張的比拼,考驗的可絕不只是人的意志力,還有體力。許多作家,英年早逝,就是長期用腦,身體卻缺乏鍛煉的緣故。
寒光,劃破了空氣,發出一絲尖銳的聲響。杜小風忽然快步上前,右手猛然甩出,小手指,狠狠的劃向了黃挺利喉嚨。他的出手極其陰毒,想要把一個已經有所防備人腰間的鈴鐺取下,除非楚留香存在,否則,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想要獲勝,只有攻其不備,兵行險招,分散對方的注意力,方有可能。當生命受到威脅時,誰還有多餘的精力,去理會一個鈴鐺。
悅耳的叮噹聲傳出,黃挺利急急閃過一旁,兩人腰間的鈴鐺,隨風蕩漾,發出了清脆的響聲。他和杜小風,終於忍不住徹底出手,由暗戰變為了明斗。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雙方都沒有選擇的權利,要麼殺死對手,要麼自己把命留下。黃挺利伸手,握住了腰間的鈴鐺,制止了它繼續發出聲音,然後輕手輕腳的快速移動。雙方都看不見,也不是耳聽八方的武術高手,只要能做到無聲無息,把一位盲人的褲腰帶解開,也並非沒有可能。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同等級別的戰鬥,總是不夠花哨,兇狠,讓人如同嚼蠟,食之無味。相反,那些級別相差頗大的戰鬥,異常精彩,讓中國的拳擊手,去挑戰巔峰時的泰森,成人肉沙包了,能不精彩嗎。黃挺利和杜小風兩人,都是最頂級的扒竊高手,輕易不會出手,讓現場幾百號馬仔,除了少數高手外,皆心情煩躁,直打瞌睡。不知何時,聽到風聲的小克,帶著一大批人,浩浩蕩蕩的趕了過來。這一下,本來信心滿志的杜家人馬,立刻開始變得有些慌亂,而原本中埋伏的黃挺利一伙人,則變得囂張跋扈起來。
高手之爭,外界任何微小的變化,都會影響結果。杜小風畢竟年輕,察覺到了外界的變化,平靜的心,猶如湖面上投入了一顆石子,產生了一絲雜念,動搖。不屑的冷笑,掛在小克臉上,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人有什麼實力,就有什麼氣勢。你讓四五個打工的普通人聚一起,跑天上人間喝頓花酒,恐怕會喝的冷汗直流,毫無快感可言,喝完了怎麼結賬呀?若是四五個大老闆聚一起,那就不同了,應該是喝完了怎麼能搶先一步把賬結了,讓對方欠我個人情。若是頂級誇張的領導幹部,恐怕給錢都沒人敢收。小克本來是想來搭救黃挺利的,可趕到了這裡,忽然改變了主意,變成了打氣助威,他並不想破壞這場比拼,那不但是對對方的侮辱,更是對自己的侮辱。這就像真正的日本武士,絕不會贊成用那些陰謀手段和敵人打擂。用這種方法的,通常都是政治家,而非武士。
趁他病,要他命。不要提什麼卑鄙,機會不是每個人都能把握住的。黃挺利忽然一反常態,開始主動出擊。他和杜小風在場中轉來轉去,互相摸索著對方的蹤影,背貼背猛然緊緊靠在了一起。現場數百號人,頓時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緊張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汗水一滴滴跌落,兩人忽然同時轉頭,杜小風抬手朝著黃挺利脖子位置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