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旌旗如林

斬人祭旗古已有之。

古代軍隊出征之前必須見血,可以是人的鮮血也可以是牲畜的血。一般殺人是取不聽令者或者是秋季待斬的犯人。牲畜則必須是五畜之內最高貴的一種。

五畜有兩個類別,其一是牛、犬、羊、豬、雞,其二是牛、馬、羊、犬、鹿。

大秦五畜之中最高貴的自然是馬,這與秦國融合了戎狄有關。現今的牛不是最高貴的牲畜,秦國耕田選擇的是馬而不是牛。其實牛也被用來耕田,不過現在還沒有穿牛鼻的方法出現。

呂哲剛才殺人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祭旗,純粹是因勢而殺人。

六國人跑得只剩下公翁,他們這些老人家看呂哲的目光中有不滿也有佩服,十分的複雜。敢於在這種氛圍下殺人震懾,且果斷選擇最佳的時機,他們沒有不佩服的理由。

抬起手中帶血的劍,呂哲遙指面如死灰的范增,聲音聽上去竟是無比的平和:「抓起來——」

公翁哆嗦著嘴唇,他們想要阻止,不過呂哲現在的氣場實在太強了,就如同那些跑開的青壯一樣的心理,他們心神被奪竟是不敢出聲。

若是呂哲滿臉猙獰怒氣勃發要殺人也就罷了,可是他現在非常的平和。有怒氣的人阻止起來總有個理由,平和的主將要殺人容不得拒絕。

身材矮小的梅鋗率先邁步,隨後是一名叫蘇烈的五百主。兩人走過去將完全沒有反抗的范增一高一低的提起來,目視呂哲等待指令。

「押著。」呂哲率先向轅門處走去,聲音緩緩傳來:「當著眾士卒的面,斬殺祭旗!」

從始至終,他就沒有放棄殺掉范增的執念。

轟然的鼓聲早被敲響,無關人等只要擋住士兵的走道就是一陣棍棒驅趕。這時沒人會去顧忌什麼鄉土之情,戰國剛剛結束青壯幾乎都有從軍經驗,只要有人擋住道路沒人會留情。

士兵早早被集結在三座掎角之勢的營盤正中空地上,呂哲現在走在道路上看見的是老弱婦孺們各式各樣的表情。

亡國之民歷經險阻,感受過漫長的艱辛。他們對於出兵有著自己的惶恐,那是自家的子弟又要踏上疆場。現在沒有「古來征戰幾人回」的優美詩句,但是作戰從來都是要死人的。

呂哲一邊走向轅門一邊在用並不高亢的聲線講述著什麼,他說的很緩慢聲音也因為虛弱不是太清晰。不過自然會有大嗓門的猛三和後面跑過來的燕彼在重複。

猛三滿口的關中腔,韓人、趙人、魏人大概能聽懂,畢竟這三個舊戰國被秦國吞併的時間較早,要是實在聽不懂也能問問聽懂的人。

燕彼是燕人,他一口遼東口音可以使燕人、齊人聽懂。

不斷的在重複,有關中腔和遼東口音,楚人其實也有人能聽得懂,不過習慣了吳儂軟語,聽見沒有人轉述楚音心裡會空空的。

這一次不為哪個王上,僅僅是要殺敗襲來的蠻人,為大家求一個生存。

不是太了解秦時規則的呂哲不知道這時出兵需不需要繳文,他只是按照華夏的習慣進行公告。

待在營中的老弱婦孺大概了解出兵的意圖,該悲傷的依然悲傷,該擔心親人戰死的也依然,不過心裡的惶恐倒是得到紓解。他們相信眼前這個「夷陵之主」的話,不出兵是絕對不行的。以其等蠻人殺過來才抵抗,不如主動殺過去將蠻人斬盡殺絕。現在是戰國結束不久的年代啊,知道為什麼而戰,他們怎麼會怯戰呢?

「軍侯。」

呂哲走動時聽到有人呼喚,轉頭看去是一名少婦。

這名婦人哆嗦著身軀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地面沙土不斷被滴下的眼淚沾濕,她低下的頭能看見有一雙足登淺履出現在眼前。

「軍侯,能不能讓我們去送行?」

儘管話說的斷斷續續又戰戰兢兢,不過她總算還是說出去且說完了。

呂哲眼中的婦人很瘦,那雙膝跪下高高翹起臀部的身姿根本沒什麼美感。他見這婦人能夠穿麻質束腰長裙,該是六國之中屬於較有身份的那一類,或者是某個原六國官僚的妻子。估計也是官宦之家有點見識才鼓起勇氣出聲請求吧?君不見其餘人哪怕心裡也想,但是只挪動嘴唇不敢說話嗎?

呂哲仔細觀察周圍人群的表情,見他們皆是一臉的渴望,本來想拒絕的話到嘴邊停住了。

「可以!」

不是心軟,更加不是狗血的被女色吸引什麼的,他從人群渴望的表情上察覺到了一絲有助於作戰的痕迹。這些人明白將要為什麼而戰,有他們出去鼓勵親人奮勇殺敵將極大鼓舞士氣。

「拿著我的令牌調來五百士卒維持次序。」呂哲對猛三講完,遞出令牌,復又高聲大喝:「你們等待兵士列出人牆再列隊而出。出去後敢於衝撞軍陣者,將會被殺。明白嗎?」

明白,怎麼能不明白呢?可能這是最後一眼看見親人了,得到呂哲的同意人們心裡感激的同時歡呼起來。

猛三已經習慣呂哲將六國的兵員稱呼為兵卒、將秦軍稱呼為士卒,一聽之下馬上會意出去調動五百秦軍。

「你也是蠢貨。」范增終於回過神來了,他不改嘲諷語氣:「到了這時候竟然還冒險做什麼鼓舞士氣的舉動,不怕他們的哭泣聲讓即將出征的壯士心亂嗎?」

呂哲嘿然一笑:「看在你將死的份上,我回答你。兵家有言,夫戰、勇氣也!現在婦孺越是哭泣,他們就更加能夠鼓起勇氣。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會告訴他們,這一戰敗了他們的親人會被蠻人屠殺,婦女將被擄走凌辱。」

范增「呸」了一口:「你非常卑鄙。」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詛咒,「你這樣的人物,懂得人心,做事毫無顧忌,或許你會成功,但是最後必然也將因為卑鄙和毫無顧忌被天下人唾棄。」

「呵呵。」

呂哲很想告訴范增,勝利者的卑鄙會被說成計謀百出,毫無顧忌也會被稱讚為做大事不拘小節。不過還是算了吧,剛才帳內只有兩人,他已經決心要殺掉范增可以胡言亂語,現在又不是只有兩人的空間,不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沒有看見秦國轟然倒塌范增不想死,他做出最後的掙扎:「我知道你的心思,比你自己都知道。你如果想要……,那必然需要謀士的幫助。老朽……」

在呂哲的示意下梅鋗毫不猶豫地給了年老的范增一拳。

右肋受了重擊,肺部被擊打之下必然受創,范增只剩下喘粗氣,再也沒有肺活量說話。

欣賞,或者說怪異地看了會意的梅鋗一眼,呂哲覺得這個懂眼色的傢伙可以培養一下。

所謂整軍備戰自然不是簡單的呼喚士兵準備開戰,而是包括整理兵器、勒緊綁腿、綁好腰束革帶,這些只是士兵個人需要注意的地方。大規模的就是埋鍋造飯,準備戰場上需要用的箭矢清點數量。

呂哲自下令起已經有一個半時辰,這麼多的時間大部分其實是花費在煮飯吃飯上面。

說到這個,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快一整天沒吃過東西了,難怪在帳中追一個老頭追到快虛脫都沒追上。

走到轅門處,向外看去已經能看見灰濛濛一片排列成四方形的軍陣,身穿灰黑色戰袍的關中子弟每百人成為一個10X10的陣型安靜的站立著,旁邊是一名手握腰間懸掛青銅劍劍柄的百將在來回巡視。

這樣的四四方方兵陣足有三十個,遠遠看去排在靠前位置的戈矛兵有如森林般的茂密,他們手中戈矛的青銅開刃寒光在太陽的照射下閃爍冰冷。

「衛瀚,告訴新的斥候官,派人嚴密監視百越人的動靜。死再多的斥候也務必要做到每一刻鐘回報一次軍情,若是有誤,全伍皆斬。」呂哲見衛瀚還沒聽完就要跑去傳令趕緊喊住,「另外問問臨時的高台建好了沒有,建好了讓伙夫送來吃食,直接送到『宣誓台』。」

衛瀚滿臉的奇怪。他應該是疑惑呂哲為什麼會選擇當著眾將士吃飯。

「愣著做什麼?不知道我一天一夜滴水未喝滴米未進么!」

奇怪的表情不見了,衛瀚恭恭敬敬地行個禮,以非常快的速度下去轉達。

呂哲看向周邊的人,發現每個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敏感的他低頭看向臟且染血的舊戰袍,又查看箭傷:「箭傷沒在流血啊?」

好矛盾的綜合體,但是他就是這樣的個性,在參悟軍機的時候一種個性,與軍事無關的時候又是一種性格。

殊不知,周邊的五百主們從呂哲身上看見很多秦國將領的影子。秦國的歷史很長,從建國到一統天下已經有五百四十九年。在諸侯國時期秦國一直是一個窮國,版圖也是從戎人和狄人那搶奪,一度被稱呼為蠻人國度。在這麼個國度里,他們沒有太多的文藝氣息,講求的是武勇和熱血,還有那種深入骨髓的樸實。

在長達五百四十多年的歷史中,秦國的名將出的不多,一直到白起的出現才算是有個真正意義上的名將。沒有太多的名將怎麼能從春秋數百個國家生存下來?其實依靠的不是難得一見的名將,而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