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漢未央 第577章 同樂

天子皺了皺眉,嘴角微挑,卻什麼也沒說,跟著公孫弘向里門走去。

在尚冠里里門旁的土牆上,釘了一塊木板,上面貼著一份文章目錄,只有五篇文章,每篇文章後有兩欄:一欄是贊,表示支持;一欄是否,表示不認可。

木板旁,站了一個半大小子,見天子走過來,立刻笑嘻嘻地迎上來。「這位郎君一表人材,一看就是有學問的英俊,如果寫文章,一定能上榜,不來一份報紙看看嗎?」一邊說著,一邊從挎在身上的竹筐里取出五份紙捲來。

天子覺得有趣。「你是專門等在這裡賣報紙的?」

「是啊,我就是尚冠里的報童,不僅賣報紙,還負責上報每天的統計結果。」

「這麼辛苦啊。」

「不辛苦,一天有十個錢,每個月能掙三百錢,可以買一身新衣裳呢。」報童連連搖頭。「郎君,這差事不僅能掙錢,還能識字,不知道多少人搶著干呢。我可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搶來的。借光,借光。」

報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兩個年輕人走了過去。那兩個年輕人倒沒說什麼,扔出兩個錢,買了兩份最新的報紙,一邊看一邊走了。一會兒功夫,報童賣出了四五份報紙,見天子還沒走,又轉了過來,繼續兜售。

天子一邊打聽情況,一邊讓吾丘壽王取出零錢,買了五份報紙。每份報紙都是一篇獨立的文章,文章有長有短,短的不過三五百字,長的則洋洋洒洒數千字。天子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沒走過一里的距離,就把五篇文章全看完了。

他眉毛一揚,忽然笑了。「諸君,你們不想掙點零花錢嗎?」

嚴安立刻會意。「陛下的意思是我們也寫些文章?」

「不可以嗎?」天子曲指一彈手中的文卷。「這幾篇文章都粗陋得很,沒什麼值得一看的見解。諸君出手,必然上榜。到時候包攬三甲,讓魏其侯給你們發獎金。」

嚴安等人會意,連連點頭。

天子想到得意處,哈哈大笑。

——

梁嘯走進魏其侯府,經過前院的時候,看到來來往往的人,有穿儒服的書生,有挎刀帶劍的壯漢,個個行色匆匆,一副經天緯地的模樣,不禁挑了挑眉,心中暗喜。

進了中廷,上了堂,還沒等他拱手打招呼。竇嬰便招手道:「快來。」

梁嘯上了堂,還沒入座,便埋怨道:「又有什麼事?贊助不是都夠了么。寫文章的事,你可別找我。」

「今天還就是關於文章的。」竇嬰說著,拿過幾份文稿來。梁嘯接過文稿一看,立刻意識到了突嬰面對的難題。這幾篇文章全是天子身邊的人寫的,徐樂、主父偃、嚴安等人一個不缺。

梁嘯想了想,放下文稿。「有什麼問題?」

「他們都是支持儒家的。儒家勢大,已經壓得法家、黃老喘不過氣來。如果再加上幾個人的文章,這就不是儒法討論,而是儒家的一言堂了。我雖然崇儒,但也不希望看到這個局面。」

「所以,你打算利用手中的權力,壓下這些稿子,不讓他們有露面的機會?」

竇嬰撫著鬍鬚,沒有說話。他的確有這樣的想法,但是覺得不太妥,這才沒有直接施行。經過上次的牢獄之災,他漸漸地喜歡凡事和梁嘯商量。雖然梁嘯一開始就申明學問一般,不參與具體的工作,他還是派人把梁嘯請來了。

「你覺得你手中的權力大,還是天子手中的權力大?」

「我知道天子的權力大,可是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放棄。他何嘗不是在利用自己的權力?雖說排行榜上不會出現作者的名字,可是報紙上卻是清清楚楚的,誰不知道他們是天子身邊的策士,誰不知道他們的見解就是天子的見解?如果前三甲都是他們,這報紙豈不成了天子的口舌?」

看著憂心忡忡的竇嬰,梁嘯忽然笑了起來。顯然,或自覺或不自覺,竇嬰已經將報紙當成了民間發聲的渠道,也正因為如此,他才不願意被天子搶佔陣地。別的不說,竇嬰有這樣的想法,就足以證明讓竇嬰來主持這件事非常合適。

他雖然是儒者,卻不是唯命是從的小人儒,而是有所堅持的君子儒。

「如果僅僅是因為意識到這些人的見解就是天子的風解,天下人就緘口不言甚至山呼萬歲,那你就算再蹦躂也沒用。」

「那我該怎麼辦?照常印行?」

「當然要印,既然是公開論道,不管是不是宮裡的人,都有發表自己聲音的權利。」梁嘯微微一笑,又道:「正如蹴鞠,難道就因為天子要下場,你這球場就不辦了?未戰先怯,可不是你竇公的稟性啊。」

竇嬰笑了一聲,雖然很快又恢複了沉思,多少卻輕鬆了些。梁嘯起身,擺擺手,揚長而去。

——

不出竇嬰所料,徐樂等人的文章一發表就霸佔了整個排行榜,接連數日,都沒有出現能夠威脅到他們名次的文章。幾乎整個京城都在傳誦他們的文章,那些原本還為名次掙得面紅耳赤的儒生再也沒有了爭鬥的心思。珠玉在前,和這幾篇文章相比,他們那些自以為是的大作根本不值一提。

雖然陸續還是有文章發行,但是討論的聲音卻少了,逼得竇嬰不得不另想他法,安排印行了一些遊記中的佳作來填補版面,以免出現冷場。幾篇考察大河沿線水土的文章夾在這些文章中,不溫不火。

長安城的氣氛有些壓抑,很多人都在猶豫,和天子身邊的人論道究竟是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竇嬰心急如焚,幾次找梁嘯商量,梁嘯卻避而不見。

天子得知,心情大快,頗有些自得。

——

一晃又是數日過去,曹時、李廣率部回到長安,長安城陷入一種亢奮之中。無數百姓自發的組織起來,趕到城外,為凱旋的將士接風。

一直在家「養病」的梁嘯也爬了起來,隨天子出城迎接。

天子很看重這次出征,擺出了祭廟的隆重儀式。漢朝建國七十餘年,實質上禮制還沒有定型,即使是有定製的禮制執行得也不是很嚴格。天子一直自信不足,借著這次機會,擺出隆重的儀式,命在京的諸侯王全部出動,在長陵(劉邦陵寢)接見出征將士,並舉行獻俘儀式,藉以震懾諸侯王,表示自己完成了祖先的遺命,是最合適的繼承者。

諸侯王雖然不是很服氣,可是看到軍容整齊的漢軍將士,也只能忍氣吞聲。

事實上他們也清楚,論武力,朝廷肯定是佔據絕對優勢的那一方。即使是地處邊郡的燕國,也拿不出能和乾廷抗衡的騎兵,真正的養馬地都掌握在朝廷的手中,西域來的上等馬種也被朝廷控制,除了偶爾賞賜一兩匹之後,諸侯王根本得不到需要的種馬。

看著威風凜凜的騎兵隊伍從面前緩緩經過,戰馬高大強壯,騎士剽悍驍勇,諸侯王屏氣息聲,天子眉飛色舞,意氣風發,恨不得自己也跨上駿馬,和這些立功歸來的勇士一起。

曹時、李廣、衛青、王恢等人上殿,拜倒在天子面前。

兩千匈奴、羌人俘虜被押了過來,在階下排行一個方陣。

一聲令下,刀斧手手起刀斷,斬下了俘虜的首級,將血淋淋的首級放在銅盤中,由一個個士人捧著,整整齊齊地放在高祖劉邦和高後呂雉的面前,雖然血腥味令人慾嘔,旁觀的諸侯王和屬國質子看得面色慘白,以天子為首的漢朝君臣卻意氣風發,非常興奮。

天子在靈前三跪九叩,默默祈禱。

隨後,天子宣布了對出征將士的封賞。詔書一出,氣氛達到了高潮,參與獻俘典禮的一萬將士山呼萬歲,歡呼聲地動山搖,群情激奮。

封賞之後,天子大饗,君臣同歡。即使是普通百姓也能分一杯羹。天子在長陵外圍設置流水席,但凡前來觀禮的百姓,都可以領一份酒食。與此同時,長安縣內的所有百姓賜酒賜肉,全城狂歡三日。

半夜,喝得大醉的天子意猶未盡,帶著梁嘯等近臣,在涇水畔散步。天子特意把梁嘯叫到身邊,挑挑眉:「樂否?」

梁嘯笑笑。「有明君,有賢士,有朋有友,有酒有肉,自然樂。臣願此樂未央。」

「那朕的功業如何?」

「前有古人,後有來者。」

天子愣了一下。「前有古人,後有來者?聽你這意思,似乎朕今天有些小題大作?」

「陛下誤會了。五萬將士出征,逐匈奴,定河西,轉戰三千里,斬首近十萬,這樣的功績,當得今天的盛會,誰敢說陛下小題大作。」

天子點點頭。「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朕的功業雖著,卻還有進步的餘地,對不對?」

「陛下聖明。」

「沒錯,朕在高皇帝、高後面前時,也是如此想。這次出征雖然大捷,可惜未能斬單于頭,終究是個遺憾。不過你也知道,這次出征已經是勉為其難,能夠成功,固然是將士努力,也是天幸。大河未清,繼續征戰,能行嗎?」

「臣本來也有些擔心,不過聽了陛下這句話,臣就不擔心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