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漢未央 第575章 經營

《論語·泰伯》有一句,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因為斷句不同,各家爭議頗多。有的說孔子是愚民,有的說孔子是倡導教化,兩種觀點截然相反。

不過,看著面前自信滿滿的竇嬰,又有著作戰經驗的梁嘯覺得還是愚民比較安全。竇嬰這個老遊俠一把年紀了,想改變他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再說了,真要改變的話,也不是竇嬰一個人,而是整個漢代人的思維習慣。

除此之外,梁嘯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更願意竇嬰保持這種樂觀的心態,相比較而言,他的確太保守,太謹慎。如果都像他這樣,也許什麼事都辦不成。

只是……這情況有些顛倒,難道不應該是竇嬰老成,我梁嘯衝動嗎,為什麼反過來了?

梁嘯一時出神,竟忘了回答竇嬰。直到竇嬰又問了一句,他才回過神來,哈哈一笑:「沒錯,我不想在前線與別人生死搏殺的時候,還要擔心背後有人捅刀子。」

竇嬰哈哈大笑,為自己猜中了梁嘯的心思得意不已。「你啊,就是疑心太重,比我擔心的還要謹小慎微。難道在你的心裡,天子是這等不明事理的人,會在你征戰的時候猜忌你。你也是統兵之人,豈不知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更何況是君臣不和。難道他不就怕你一怒之下,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來?」

梁嘯笑笑,看起來像是自嘲,又有些意味難明。他當然知道這麼做是愚蠢之極,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干不出來,可是歷史上漢武帝偏偏干過這樣的愚事。貳師將軍李廣利統領著帝國最後的精銳在前線征戰,漢武帝在長安殺了他全家,結果逼得李廣利投降了匈奴人,帝國精銳損失殆盡。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只要是人,難免會有失去理智的時候。」梁嘯不緊不慢的說道:「當然了,對我來說,大可不必這麼擔心。因為我富貴已足,沒有統兵征戰的打算。竇公,我們還是討論一下眼前的事吧。廷尉寺的事,朝廷可有安排?」

竇嬰收起了笑容。「我也正想就這件事和你商量。與張湯這樣的文法吏不同,翟公是個長者,如今他也被收押在監。如果逐一拷問,恐怕會蒙受不白之冤。更重要的是,這件事其實不僅僅是一件冤案這麼簡單,這涉及到治國之策。是以德治國,還是以法治國。」

竇嬰說得很慢,後來乾脆停住了,目不轉睛的盯著梁嘯。梁嘯撇撇嘴。「你盯著我幹什麼,有什麼話就說嘛。」

「你知道,我是信奉儒學的,自然希望以德治國。你呢,一直對儒學頗有微詞,更是將董夫子批得灰頭土臉。可是,現在你也看到了,儒學雖然有迂闊之弊,可是比起法家的嚴苛,至少心懷善念。你說是不是?難道你不希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梁嘯托著頭,沒有立刻回答竇嬰。正如竇嬰所說,不管是個機會是水到渠成,還是迫於形勢,終究是個機會。追究責任已經沒有必要,最重要是的如何抓住眼前這個機會,將成果最大化。

他可以回答竇嬰這個問題,儒法兩種理念的衝突在後世討論了兩千年,雖說各有道理,但各自的弊端也是很明白的,而漢武帝是如何利用儒法衝突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也一清二楚,可是如果由他說出來,恐怕作用微乎其微,影響有限。

「這麼大的問題,我不太懂。」梁嘯坐了起來。「不過,理不辯不明,何不請陛下下詔,召開一個辯論會,向天下賢士問政?」

「向天下賢士問政?」竇嬰眼睛一亮。「這的確是個好主意,不管最後結果如何,集眾人之智,總比一孔之見好。」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梁嘯笑了兩聲。「除了討論儒法異同之外,還有一個更實際的收穫。我家阿舅的印書坊又有了一個新業務。」

「你說什麼?」竇嬰話剛出口,隨即又明白了梁嘯的意思,不禁笑得打跌。他指著梁嘯,連連搖頭。「你啊,就是小家子氣,關係到國家命運的大事,你就只看到那點蠅頭小利?」

梁嘯笑而不語。對這種無關大局的小問題,他懶得爭論。

——

竇嬰回宮,將與梁嘯討論的結果向天子做了詳細的報告。

天子聽得很認真,反覆詢問,最後和竇嬰一樣的評價:小家子氣,摳搜,見錢眼開,鼠目寸光。說到最後,天子忍不住笑了起來。「他這是拐著彎的討賞吧?」

竇嬰撫著鬍鬚點點頭。「老臣也覺得有這個可能。茂陵產業白白送了人,他的損失可不小,這次雖然有功,畢竟不是軍功,恐怕賞賜有限,又自知失禮君前,生怕功過相抵,所以才出這樣的主意。」

「沒出息。」天子一臉鄙視,神態卻莫名的輕鬆了許多。

他隨即找來徐樂等人,研究梁嘯提議的可行性。梁嘯提議召開一次儒法討論,這已經超出了對廷尉寺進行整頓的範疇,但是,這顯然是天子向天下臣民表示求賢若渴,見賢思齊的好機會。既可以藉此了解民間的態度,又可以將處置廷尉寺相關官員的責任推到民意上去。

依民意而行,總比找替死鬼好聽些吧?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贊同這個觀點,主父偃就提出了反對意見。論道不能等同於執政,儒者最大的本事就是論道,說起道理來,夸夸其談,口若懸河,但是一涉及到具體事務就不行了。當年孟子雄辯,無人能敵,可是為什麼沒有國君願意托之以國事?因為大家都知道,儒家那一套中看不中用。

最後,主父偃下了一個結論:梁嘯這個建議和儒家的理論一樣,看起來很美,其實沒什麼用。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好處,恐怕只有淮南王新開的印書坊會得利。那麼多文章要印行,要多少新紙,花多少錢?僅憑這一項,淮南王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天子啞然失笑。但是,他還是接受了梁嘯的建議,委託竇嬰安排此事,現在可以先從長安開始,如果效果良好,再推廣到全國,屆時召集天下賢良齊聚長安,進行一個公開的大辯論。

竇嬰欣然領命,隨即出宮去找淮南王劉安。

劉安立刻找來了梁嘯。這件事雖然是竇嬰在辦,但是最初提議的人卻是梁嘯,而且在如何經營動作上,劉安只相信兩個人:女兒劉陵,女婿梁嘯。既然劉陵不在長安,就只有抓梁嘯的差了。

梁嘯趕到淮南邸,聽說天子已經基本接受了他的建議,他也很高興。竇嬰和劉安雖然分屬儒道,在學術問題上多有分歧,但是對梁嘯這次提議卻不約而同的叫好。不管最後結果如此,這都是聽取民意的一個好事,對臣民來說,多了一個發聲的機會,對朝廷來說,也是一次很有誠意的德政。

不過,梁嘯一開口,他的高大形象就崩塌了。

「只有能贏利的事,才有可持續性,才有做得長久,而不是一陣風。」

「你是說要贏利?」竇嬰和劉安導異口同聲的說道,然後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劉安接著說道:「這可不是大塊文章,也不是能增廣見聞的遊記,有興趣的人不會太多。」

梁嘯笑笑。有興趣的人不多,那還搞什麼勁,要搞就是要搞大的,不敢說天下人都關注,至少長安附近的人都要關注。如果天子腳下的百姓都不關心這件事,豈不是很失敗。

「所以要想辦法搞一些吸引人的事。」梁嘯說道:「第一點,就是文章要有趣。不僅要言之以物,而且要通俗易懂。讓那些不識字的人聽人讀,都能聽懂是什麼意思,這樣他們才會關心。」

竇嬰若有所思。「這倒是個開啟民智的機會,讓更多的人知道朝廷的良苦用心,的確不錯。」

「考慮到書生作文都喜歡引經據典,排比文章,讓他們一下子寫得通俗易懂,恐怕不是易事。所以,最好能找一些評論員,由他們對文章的內容進行點評,不至於因為不明其意而產生誤解。」

「這個沒問題,長安游士很多。」

「既然是生意,就不能用養客的形式,最好是用僱傭的形式。根據他們的水平和勤奮,付一定的報酬,並定期更新,使之不至於老生常談。有見識,文章受歡迎的人,可以推薦給朝廷。」

竇嬰也答應了。

「另外,為了讓那些游士們勇於發言,可以給他們發稿費,讓他們憑藉寫文章也能維持基本生活,不至於寄人籬下。俗話說得好,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如果寄寓於人,恐怕說的就不是他自己的話了。當然了,如果有人願意出錢養客,替自己寫文章,那我們也不反對,但是稿費照給。」

劉安提出了擔心。「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啊。」

「大王別急,還有其他的開支呢。」梁嘯接著說道:「文章印出來了,還要賣掉,才能換錢,而且越快越好。讓你們去賣,肯定不合適,不如招募一些半大小子,就是那種將成年未成年,有體力,沒正事的小子,讓他們去推銷,根據銷量給一定的報酬。如此,文章可以儘快送到讀者的手上,他們也能獲得一定的報酬,補貼家用也是好的。」

劉安有些不安起來。「那需要多少錢啊?」

「一篇文章,以千字計,紙墨工錢全算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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