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漢未央 第538章 選擇

田蚡回到住處,屏退上前服侍的奴婢,獨自一人坐在室中,長吁短嘆。

天子和竇嬰相談甚歡,將他這個丞相拋在一旁,讓他大失顏面。他有一種強烈的危機,竇嬰很可能會威脅到他的相位。

這種危機感早就有,但從來沒有這麼強烈。沒有一個人能像竇嬰這樣讓他不安。不論是出身還是能力,抑或是從政的資歷,甚至是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竇嬰都是最適合做丞相的那個人。而他唯一的倚仗只有姊姊王太后。如今王太后遠在長安,鞭長莫及,等王太后得到消息,也許丞相之位已經易主了。

「這次要被灌夫恥笑了。」田蚡握緊拳頭,用力捶打著胸口。

「君侯?」藉福出現在門口,詫異的看著田蚡。

「藉君,你來了。太好了,太好了,趕緊進來坐。」田蚡大喜,親自起身,將藉福迎了進來。

藉福看看田蚡,一絲笑意從眼角一閃即沒。他入了座,斂好衣襟,這才不緊不慢地問道:「聽說君侯心情不好,福趕來看看,不知是否能為君侯解憂。」

「是的,我現在可是愁壞了。」田蚡也顧不上矜持,把自己的擔憂說了一遍,然後眼巴巴的看著藉福。「藉君,你可有什麼好辦法教我?不是我貪戀這丞相之位,這臉面實在是丟不起啊。」

藉福撫著稀疏的鬍鬚,搖了搖頭。「君侯,你過慮了。魏其侯不可能做丞相的。」

田蚡又驚又喜。「為什麼這麼說?」

藉福露出幾分憂色,沉吟良久,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先帝時,便認為魏其侯不夠持重,不能為相。本來以為他年歲漸長,應該有所變化,現在看來,他倒是越老越輕浮,我怕他難以善終。」

田蚡喜上眉梢,連連催促道:「藉君,為何這麼說?」

藉福收回眼神,也收起了眼底的那份憐惜。他沖著田蚡拱了拱手。「君侯,你想想,陛下為什麼要讓梁嘯在長安逗留,而不是隨平陽侯、成安侯等人一起來甘泉宮復命?」

田蚡笑了,不屑的撇了撇嘴。「自然是擔心梁嘯出言不遜,觸犯神明。」

「然也。梁嘯自以為有功,常常犯顏直諫,出言無忌,天子不喜,這才讓他留在長安,以示提醒。這是天子對他的愛護,也是對他的警醒。就算他不知道天子的用意,淮南翁主也應該知道。若梁嘯知君臣之禮,就應該慎言慎行,有所收斂。可是梁嘯並不領情,上書自免,這是什麼意思?」

田蚡眨了眨眼睛,嘿嘿地笑了起來。「自然是表示對陛下的不滿了。」

「沒錯。孔夫子有言,『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梁嘯自免,豈不是直言天子無道?」

田蚡如夢初醒。他瞪大了眼睛,用力一拍大腿。「然!藉君果然是慧眼如炬,一針見血啊。沒錯,他這是指責天子不明,難怪天子如此生氣,要趕他出長安。」

藉福笑笑,接著又說道:「天子是很生氣,竇嬰身為老臣,本應該為陛下著想。可是,他不僅大張旗鼓地為梁嘯送行,還親自趕到甘泉宮進諫,他又是為了什麼呢?」

田蚡轉轉眼珠,捻著頜下了短須,短眉挑了挑,陰陽怪氣地說道:「還能為了什麼,為了名聲唄。他閑得太久了,不甘寂寞,這是要藉機鬧一鬧,好讓天下人知道他竇嬰的聲望啊。哼!他以為自己還是那個一擲千金的大將軍嗎?周亞夫死了,沒人敢和他平起平坐,他寂寞得很啊。」

「君侯所言甚是。當年魏其侯與條侯周亞夫並坐,威震天下,失人臣之禮,為朝廷所忌。周亞夫身死,魏其侯也不能就丞相之位。事到如今,他不知自省,反而挾名自重,以聲援梁嘯為由,脅迫天子,比起當年隱居藍田還要無禮。他還能善終嗎?」

田蚡的眼皮顫了顫,忍不住放聲大笑。他懂了藉福的意思,也懂了天子的意思。天子改變主意,並不是真的覺得竇嬰說得有理,而是他感受到了威脅,不得不無退一步。看起來,竇嬰是勝了一局,可是以天子的性格,他怎麼可能容忍這種事發生,他遲早要把這口氣怨氣吐出來的。

田蚡如釋重負,渾身輕鬆。「那我該怎麼做呢?」

「靜待其變。」藉福說道:「君侯欲安,必與天子共進退。」

田蚡心領神會,連連點頭。

——

天子與竇嬰談到半夜,盡歡而散。他親自將竇嬰送到殿門口,又目送竇嬰離去,直到竇嬰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他臉上的笑容才收了起來,臉綳得緊緊的,像是兩塊石板。

他在廊中站了片刻,轉身向後宮走去。

竇嬰出了宮,正準備去住處休息,迎面就碰上了郎中令李廣。李廣似乎等了很久,一看到竇嬰就趕了過來,拱拱手,一揖到底。當年吳楚叛亂的時候,李廣從軍征戰,竇嬰就是大將軍,兩人已經有二十幾年的交情了。

竇嬰坦然的接受了李廣的拜見,笑道:「你這麼周全,怕不是來迎我吧?」

李廣尷尬的笑笑。「君侯,你看你,這話說得,我難道就不能來迎迎你嗎?」

「行了,我們都是帶兵打仗的人,就不說客套話了。」竇嬰收起笑容,長嘆一聲:「梁嘯已經離開長安,他將茂陵的產業全送給了王美人的兄長。北闕甲第是天子賞賜,他不敢賣,不過也搬空了。我看他的意思,怕是有些意冷。」

李廣惋惜的搖搖頭。「梁嘯這小子,聰明自是聰明,卻少了幾分韌性。少年富貴,終究還是沒吃過苦頭,剛受了點委屈就心灰意冷了。」

「這也不能怪他。血染征服,爬冰卧雪,最後卻不如因色得寵,誰能不寒心。將士寒心,軍無鬥志,我大漢可就危險了。」

「誰說不是呢。聽到這個消息,我們都覺得很失落。」李廣一聲嘆息,咂了咂嘴。他看看四周,向竇嬰湊近兩步,低聲道:「君侯,西域的情況,你可知道?」

竇嬰眉心微蹙。「西域又怎麼了?」

「西域情況不太妙。右部匈奴已經緩過勁來,打算聯合羌人,重取西域。羌人嘛,你也知道的,貪財好利,言而無信,自然也想從中分一杯羹。如今羌人蠢蠢欲動,武威附近的匈奴斥候也越來越多,怕是有戰事要發生。河西尚且如此,西域又豈能獨安?」

竇嬰愕然半晌,喟然而嘆。「這便是當初沒有採納梁嘯建議的遺禍了。好在兩越戰事已經結束,朝廷也能抽調兵力西征,否則的話,西域怕是要得而復失。」

「正是如此。」李廣附和道。

竇嬰打量了李廣兩眼,忽有所悟。「你是想請戰吧?」

李廣的眼角抽了抽,不好意思的摸摸頭。「果然瞞不過君侯。沒錯,郎中令雖然尊貴,可是我還是習慣了沙場征戰。再說了,我兒當戶也在西域,我已經有好幾年沒看到他了。如今他有危險,我這心裡實在是著急啊。君侯,方便的話,還請君侯多多照拂。」

竇嬰點點頭。「我儘力而為吧。這也是個好機會,讓天子看看,關鍵的時候,巧言令色是不頂用的,還是要靠能征善戰的壯士。」

「多謝君侯。」李廣大喜,再次一揖到底。

竇嬰挑挑眉。「你別急著謝我。我只是答應你儘力,可不敢保證你能成行。後生可畏,年輕一輩能打的太多,能不能讓你統兵出征,還要看天子的決定。」

李廣大笑。「君侯有言,天子豈能不應?如今朝堂之上,能夠與君侯相抗的人,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竇嬰笑笑,頗有自得之色。

「君侯,走吧,得知君侯從長安趕來,平陽侯、長平侯他們都等著見你呢。」李廣側身相引,笑盈盈的說道:「我派人去獵了一些野味,為君侯接風,還請君侯賞光。」

竇嬰隨李廣來到一處偏殿,一進門,平陽侯曹時就滿面笑容的迎了上來,拱手施禮。

「竇公,辛苦辛苦。」

竇嬰拱拱手,環顧四周,見屋內濟濟一堂,不僅平陽侯曹時在,衛青、枚皋等年輕一輩也都在,頓時大感欣慰。這些人身份不同,平時很難聚在一起,現在卻全都在這裡,自然是因為他竇嬰。

「諸位這是……」

曹時笑嘻嘻的說道:「不瞞竇公,聽說梁嘯自免的事之後,我們都很焦急,只是想不到解決的辦法。聽說竇公來了,我們這顆心總算放下了。」

竇嬰眉毛一揚,心中得意,嘴上卻謙虛道:「諸位太看重我竇嬰了,不敢當,不敢當。」

「竇公如果當不起,還有誰能當得起?」曹時大聲說道:「論資歷,論戰功,如今還有誰能和竇公比肩?竇公若不出馬,我真想不出還有哪個更合適。」他頓了頓,故意壓低了聲音。「難道我們還能指望丞相不成?」

眾人相視而笑,不約而同的搖搖頭。

曹時將竇嬰請到首座,竇嬰也不客氣,入了座,把剛才面見天子的經過說了一遍,特意提到了天子的那句「老臣」,眾人聽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紛紛上前敬禮。竇嬰來者不拒,舉杯痛飲。一時間,觥籌交錯,氣氛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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