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漢未央 第533章 陳掌

梁嘯對陳平沒有推崇備至的崇拜,但也不認為陳平絕嗣是因為道家崇尚陰謀。實際上,這不過是一種極具欺騙性的說法,越來越集中的皇權不能容忍軍功集團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原因。

當然了,掌握了歷史書寫權,卻又不得不為尊者諱的儒生只能這麼說。

陳掌已經年近四十,他的少年時代正是軍功集團由巔峰走向衰落的過程。一方面,他會留戀曾經的權勢,另一方面,他也會有一種無力回天的悲哀。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和平陽侯府的一個侍女私通,並將她娶為正妻。

陳掌的心情就是無數軍功集糰子弟的寫照。擺在他們面前的似乎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也就是陳家那條路:和皇室聯姻,成為外戚,借皇權來維持自己的利益。實際上,這等同於舉手投降。

黃老之道的核心是無為而治,漢初推行黃老之道的目的之一就是皇權和軍功集團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天子不想無為,而要大有作為,軍功集團就悲劇了。老一輩開國功臣相繼辭世,剩下的這些年輕人只能徒呼奈何。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些落魄貴族雖然江河日下,總體實力依然不可小覷。天子眼下只能壓制他們,不給他們加官進爵的機會,卻不能強行剝奪。再等一二十年,天子皇權穩固,他們就沒這麼舒服了。最聞名的一次是以酢金成份不足為由,一口氣剝奪了一百多人的爵位。

陳掌沒有爵位在身,但他的感受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別。歷史上,他一直謀求復國,卻也一直沒有成功,哪怕是衛家如日中天的時候。

梁嘯打量著陳掌,想著歷史上的那些記載,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

「君侯,你怎麼了?」陳掌被梁嘯看得心裡發毛,提心弔膽的問道。他覺得梁嘯的眼神不對勁,就像在看一個死人。他自問已經給足了梁嘯面子,應該足以挽回家奴們的過失,為何梁嘯還這麼看他?

「哦,沒什麼。」梁嘯收回心神,舉起杯,擋在面前,掩飾自己的失態。兩人喝了一杯酒,梁嘯又問道:「陳君也是長安名士,沒去過長門園嗎?」

陳掌苦笑著搖搖頭。「我算什麼名士,文不成,武不就,年近不惑,依然做著一個千石小官,也不知道哪天才能熬出頭,哪有資格去長門園的集會。就連董夫子也是投書自薦,又到魏其侯府上講了幾次學,這才收到邀請的。」

梁嘯心中一動。他昨天和劉陵談了很多,但大多是關於治水的事,卻沒顧得上問一下竇嬰。

「魏其侯的門也難進?」

「相對來說好一些。」陳掌歪了歪嘴。「魏其侯雖然風光,畢竟年老,如果門再難進,恐怕就沒人願意去了。」

梁嘯笑了。原來竇嬰混得這麼慘啊,連陳掌都不把他放在眼裡。

兩人說了半晌,衛少兒準備了酒宴,梁嘯和陳掌東拉西扯的說了一通,最後當著陳掌夫妻的面,確定了代師收徒的消息,這才離開了陳府。

衛少兒感激不已,親自送出門,又囑咐霍去病多在梁嘯左右侍從,這才依依惜別。回到家中,陳掌看著破碎的大門,長嘆一聲。衛少兒心中不安,連忙說道:「我已經請了人來修,很快就能修好。」

陳掌擺擺手。「算了,是那些狗東西不長眼睛,居然得罪了這位新貴。好在去病是他師弟,沒鬧出人命來。他可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但凡動了殺機,沒有幾條人命是擋不住的。少兒,我看他對去病甚是喜愛,你可以囑咐去病機靈點,千萬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見陳掌語氣溫柔,不似平日一般兇惡,衛少兒心中大寬,連聲答應。

陳掌想了想,又道:「不如這樣吧,你給去病收拾一些行李,讓他住到梁府去。」

「為什麼?」衛少兒不解。她和陳掌成親之後,一直沒有生育,只有霍去病這麼一個孩子。讓他離開自己,住到梁家,她捨不得。

「去病要學射藝,當然是跟著梁嘯最好。再者,他住到梁家,你我也有理由常去梁家拜訪,混得熟了,將來托梁嘯在陛下面前說一聲,說不定我還能做個官,家裡的條件也好些。你說是不是?」

衛少兒聽了,覺得有理,連連點頭。她叫來霍去病,把陳掌的建議一說,霍去病不疑有他,求之不得。衛少兒立刻給他收拾了一些行李,又和陳掌二人親自送他去梁家。

——

梁嘯卻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魏其侯府。

竇嬰正在家閑居讀書,見梁嘯來訪,他很是意外。「你怎麼沒去甘泉宮復命?」

「陛下有詔,讓我在家休息兩天。」梁嘯擠擠眼睛,又拍拍膝蓋。「正好我腿疾又發了,不能行走,樂得在長安住兩天。」

竇嬰瞥了梁嘯一眼,忍俊不禁。他將梁嘯迎到堂上,語重心長的說道:「伯鳴,有些脾氣沒關係,不過也要適可而止。離得太久了,只怕不是好事。」

梁嘯半開玩笑的說道:「這就是魏其侯的讀書心得嗎?」

竇嬰笑了一聲,將案上的簡冊推到一旁。「書里哪有這些,這是我的經驗之談。當年一時意氣,在藍田隱居讀書,結果……」他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梁嘯心知肚明,也沒再提這件事。「聽說董夫子最近來你這兒比較勤?」

「嗯,陛下去了甘泉宮,宮裡的差事少,他常來我這兒轉轉。他的書讀得多,有些學問上的事,我還要請教他。」

「大河決口,宜疏不宜堵,是他的建議嗎?」

竇嬰抬起頭,詫異地看著梁嘯。「你這是怎麼了,腿疾複發,不好好在家養病,卻來找董夫子的麻煩。」

梁嘯皺皺眉,話鋒一轉。「魏其侯,你和董夫子討論學問,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天子一面推崇天人感應,在甘泉宮大興土木,一面又棄董夫子於長安?」

竇嬰沉默不語。從看到梁嘯的那一眼開始,他就猜到了梁嘯的來意。天子為什麼不讓梁嘯立刻去甘泉宮復命,恐怕就是不希望他說話。梁嘯來找他,也說明了他不可能就此閉嘴。

「你打算怎麼辦?」

「我希望董夫子再窺園三年,想出破解天人感應的辦法。否則,我一定跟他沒完。」

竇嬰歪了歪嘴,帶著幾分戲謔。「你怎麼跟他沒完?」

梁嘯斜著眼睛,有幾分渾不吝,還有幾分殺氣騰騰,看得竇嬰心裡一緊,莫名的覺得一些不安。「他不是喜歡說災異,喜歡求雨么?我就說,導致大河決口的這場洪水是他求雨求來的。」

竇嬰大驚失色。「你這是胡鬧,誰會信你?」

「我是胡鬧,不過,山東大水,久久難平,一旦激起民變,朝廷會需要一個替罪羊的。」

竇嬰倒吸一口冷氣,瞪著梁嘯,半天沒有說話。他可以說梁嘯是開玩笑,可如果梁嘯不是開玩笑,那董仲舒的麻煩就大了。剎那間,他想到了一個詞:自取其咎。

「伯鳴,你可不能這麼干。」竇嬰回過神來,連聲說道:「董仲舒雖然迂腐了些,卻是個讀書種子,而且他門生遍天下,你要是誣告他,會惹眾怒的。」

「他那什麼宜疏不宜堵的狗屁理論,已經惹了眾怒了。」梁嘯哼了一聲:「魏其侯久居長安,聽不到山東百姓的哀嚎。我從江南歸來,卻是看到了他們的慘狀。韓大夫、曹君侯也歷歷在目,很快就會彙報給天子。我現在提醒他,是給他一個糾正的機會。他應該謝謝我才對。」

竇嬰聽了,眉心緊蹙。他站了起來,來迴轉了兩圈,又在梁嘯面前站定。「這件事,我去對董仲舒說,你千萬不要衝動。他苦心研究了幾十年,才研究出這麼一個天人感應的學問,要在短時間內自打耳光,確實不太容易。你給他點時間。」

「我可以給他時間,就怕別人不給他時間。」梁嘯嘿嘿一笑。「既然魏其侯說情,我就容他幾天。不過,我不找他麻煩,不代表別人不找他麻煩。你讓他好自為之吧。」

「我知道,我知道。」

——

梁嘯和竇嬰長談了一番,又在竇家吃了晚飯,這才回家。

一進門,霍去病就迎了上來,親親熱熱的說道:「師兄,你回來啦。」

梁嘯很詫異。「你怎麼在這兒?有事?」

霍去病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正準備回答,劉陵從內院走了出來。「你在家的時間有限,為了能讓他儘快練成射藝,從今天開始,他就住在家裡了。」

梁嘯雖然不解,卻沒有再問。他來到霍去病的房間,四處查看了一番,見劉陵安排得妥當,不僅房間里乾乾淨淨,各種用具都是新的,而且安排了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陪伴霍去病,這才放了心。

梁嘯在床邊坐下,將霍去病叫到跟前。「說吧,這是誰的主意?」

霍去病眨眨眼睛。「應該不是我阿母。不過,我也希望能和師兄多親近。」

「去病,既來之,則安之。到了這裡,你要學的不僅是射藝,還有其他東西。你天賦很高,就算不學,也比一般人強。可是,你要想成為一個真正的名將,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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