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恕罪,卑職來晚了!」
錢寧自然知道徐勛等在這儀門不是為了迎候自己,因而誠惶誠恐賠過罪後,他便連忙訥訥解釋道:「實在是今天一回到衙門就是各種各樣的事情一再堆積上來。而且,劉公公又召見了卑職,說是東廠若隨便派個人過去掌管,恐怕短時間之內會一團亂,所以讓卑職代為照管幾日,等他尋到了合適的人再說……」
聽錢寧在那解釋著自己緣何會晚來,徐勛頓時微微一笑。而在他背後不遠處的江彬,則是心裡咯噔一下。
廠衛廠衛,錦衣衛素來是武臣掌管,而內行廠東廠這些緝事廠,則歷來都是內臣掌管。然而,當今天子做事情隨心所欲,從來不把陳規舊制放在眼裡,於是這才有錢寧一個內臣去提督內廠,而倘若這一次東廠也被其抓在了手中,那錢寧的實力就一下子超過了如今每況愈下的錦衣衛,該得算是在京城之中也能橫著走的角色了!
「哦,原來劉公公讓你暫時代管東廠。」徐勛微微點了點頭,卻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平淡地說道,「涇陽伯和你舊日那些同僚下屬都已經來了,剛剛還在念叨你呢,你不妨進去和大夥說道說道。要知道,如今你可是他們之中最得意的那一個。」
「卑職哪有那麼大能耐,都是機緣好,還有侯爺的栽培。」
錢寧一口一個侯爺,可是,見徐勛那笑容中看不出什麼端倪,他又不好真的就這麼死皮賴臉陪著人站在儀門,於是又沒話找話地寒暄了幾句,這才拱拱手入內。當經過江彬身側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一身便裝的中年人,自顧自地低著腦袋思量之前劉瑾吩咐的那些話。
「錢寧,你自從提督內廠之後,功勞苦勞著實不少,這一次能發現丘聚那點謀劃,也是多虧你的提醒。咱家這個人向來是有功就賞,有過必罰,如今東廠那邊一團亂,咱家手底下也有不少小傢伙蠢蠢欲動看中了那個位子。可咱家不想隨便用個沒腦袋的人,所以,東廠那一攤子你就管起來。相信你是個聰明人,絕不會讓咱家失望的不是?」
錢寧費盡苦心搜羅丘聚的劣行,以及背後非議指摘劉瑾的那些勾當,終於一舉把丘聚掀翻了下來。然而,他只想著讓自己少一個對手,卻還沒奢望過自己竟能全盤接手東廠那龐大的一攤子。內行廠也好,西廠也好,全都是底子單薄得很,哪裡比得上到底有近百年歷史的東廠根基雄厚?
他確實是靠著徐勛爬上來的,但府軍前衛指揮使看似風光,也常在天子面前露面,可要說有什麼實權卻是難能。要不是劉瑾,他哪能權掌二廠這般風光?只是,今天劉瑾才在天子面前吃癟,而小皇帝回去之後立時授意內閣即刻擬旨給徐勛進爵,這會不會是此消彼長的標誌?貿貿然站隊風險太大了,倘若可以,最好還是左右逢源……
江彬望著錢寧往裡走的背影,片刻之後才繼續往前趕了兩步,到徐勛身側行禮說道:「侯爺,裡頭人都安頓在了席上,徐公子他們幾個反客為主正在招呼人呢,再說還有曹將軍在,卑職瞧著沒自己的事,所以就出來看看侯爺還有什麼吩咐。」
「人你都見過了?」徐勛卻沒有答江彬的話,而是反問了一句。見江彬點了點頭,他便含笑問道,「那你覺得,這些人如何?」
江彬剛剛滿腦子都在想著錢寧,冷不防徐勛突然問他這個,他忍不住愣了一愣,隨即便飛速思量了起來。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答道:「涇陽伯為人穩重爽朗,但時而也會顯露出暴脾氣,想來用兵也是如此,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猝爾暴烈一擊卻讓人防不勝防。馬指揮使看上去頗為縝密,而且只是操練府軍前衛,料想應是滴水不漏的人。小徐將軍和小齊將軍都是出身勛貴,雖不曾真正經歷戰陣,但于軍中同僚下屬中間卻隨和得很,沒有勛貴子弟的傲氣……」
「好了好了,我只問你第一印象如何,你倒是來了這麼一大堆!」徐勛笑著擺了擺手,隨即便似笑非笑地說,「不過,見微知著,你倒是用心得很。」
就算神仙也不可能在第一眼之中看出那麼多東西,甚至連神英的作戰風格都瞧出來,那麼答案很簡單,江彬在沒見到這些人之前,只怕就已經打探得清清楚楚了!徐勛見江彬慌忙謙遜,當即轉過身來抬頭看了看漸漸昏暗下來的天色,暗想自己不怕人用心,只怕人不用心,既然江彬展露過膽色和勇武,他也不吝用人一用。更何況,劉瑾之前那舉動,怕是已經讓錢寧大為意動了。只要存下了左右逢源,用處就已經很有限了。
於是,他頭也不回地說道:「既然裡頭都已經安排好了,我也沒什麼事要吩咐你的,你就陪著我在這站一會兒,等到戌初時分,就讓裡頭開宴吧!」
江彬知道徐勛撂下滿堂客人站在這門口,當然不會是光等候那幾位有數的大璫,極有可能那位對徐勛極其信賴的小皇帝也會親自過來。於是,能夠獲准一塊等候在這兒,對他來說當然是巴不得,當下他連聲答應了下來。
時值夏日,隨著太陽下山,白天的炎熱勁頭漸漸退去,但風裡頭仍是帶著幾許乾熱,人站在那裡不一會兒就又出了一身汗。徐勛瞥見江彬額頭油光可鑒,卻沒有抬手去擦,眼睛目不轉睛只盯著外頭,他不禁莞爾。下一刻,他就見一個人影三步並兩步地從拐角處沖了過來。
「少爺,少爺,皇……」金六看到徐勛身邊還有個江彬在,話到嘴邊硬生生給扭了一下,「谷公公張公公他們都來了!」
徐勛見江彬的臉色陡然一變,就知道金六雖說話頭轉得快,但仍是讓人給察覺了。然而,他今日容得江彬在這兒陪著,態度便已經很明確了,當即便對金六笑道,「江彬不是外人,不用含含糊糊的。可是他們連皇上也帶來了?」
見金六猶豫片刻便點了點頭,徐勛沖著江彬微微頷首,隨即就對金六揚了揚手示意其帶路。然而,他才只是遠遠看見前面那堵大照壁,就只見幾個人簇擁著當中一個少年往這邊行來,一打照面,那少年便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道:「哎呀,恭喜侯爺,賀喜侯爺!」
江彬一見那眾星拱月的架勢便猜到了來人必定是朱厚照,然而,他正琢磨著該如何行禮,徐勛的動作就幾乎沒讓他把眼睛瞪出來。
「同喜同喜,都是托您的福!」徐勛一面同樣拱手,一面春風滿面地對朱厚照擠了擠眼睛,見小皇帝果然非但不生氣,反而樂不可支,他方才一一點了點朱厚照旁邊那幾個太監,見除去劉瑾和病重的高鳳,被趕出京城的丘聚,谷大用張永魏彬馬永成羅祥這餘下五虎一應俱全,苗逵也跟了過來,他便笑著說道:「哎呀,沒想到中午的時候人那麼齊全,這晚上竟也是只少了老劉。」
「誰說少了俺?」
江彬正詫異於朱厚照這個少年天子竟是如此不拘禮儀,就聽到了這麼一句突兀的話,抬頭一看,他才見眾人後頭一個五十開外白面無須的老人提著袍子下擺快步走了過來,滿頭滿臉都是汗,彷彿是心急火燎趕過來的。因見其他人紛紛笑著稱呼老劉不迭,而小皇帝身邊的一個年少宦官則是笑稱劉公公,他立時恍然大悟。
這便是大權在握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
劉瑾白天吃了癟,而且轉瞬間小皇帝便讓內閣擬旨晉陞徐勛爵位,他就已經嗅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少不得讓人一直盯著朱厚照,果然傍晚過後就得知小皇帝叫上了谷大用等人出宮,他自是立馬快馬加鞭趕了過來。
此時此刻,他先是笑吟吟給朱厚照行了禮,彷彿沒看見小皇帝那有些古怪的眼神,他便含笑對徐勛說道:「徐老弟,這麼年輕的侯爺,可是咱們大明朝的頭一份,就沖著這個,俺也不得不給你備一份大禮。來人哪,全都上來!」
隨著劉瑾這一聲吩咐,後頭頓時一陣鶯聲燕語。然而,劉瑾卻彷彿絲毫沒瞧見眾人看到二三十個身著戲裝雌雄莫辨的戲子齊齊上前施禮時的詫異眼神,笑呵呵地說道:「俺當然知道,你徐老弟不是好色之輩,這些都是之前別人送給俺的一個戲班子,俺不好這一口,留著也是白搭,所以就借花獻佛轉送給你得了。畢竟,聽說你那閑園又要排新戲,肯定有用得上他們的地方。再要不喜歡,你不妨再來一回上次在寧夏時的豪氣,分賞了下頭將士就是了。」
此話一出,朱厚照頓時樂了,當即點頭道:「這禮物倒是別出心裁,朕看這戲班子就送到閑園去吧,朕等著那一出《牡丹亭》等到花也謝了,多這麼些小戲兒也能快些排演出來!」說完這話,他便輕輕扇了扇袖子,隨即皺眉說道,「也不能就一直站在這外頭說話吧?徐勛,你不會因為今天賓客雲集,就把朕擋在外頭?」
劉瑾聞言頓時看向了徐勛。倘若徐勛就這麼大喇喇把朱厚照帶進去,那些和他親厚的武將也就罷了,文官們卻得有無數要暗自責備其的張狂;而若是不把人帶進去,朱厚照必然就會不高興。然而,讓他失望的是,徐勛竟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皇上是最尊貴的貴客,臣怎麼敢把您擋在了外頭?不瞞您說,今日正堂外頭的院子里也全都擺滿了酒席,那兒人多嘴雜不方便,臣在正堂後頭的隔廳里單獨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