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寒光照鐵衣 第五百零七章 河朔悲歌,千金之女

入了三月,春寒料峭的時節就徹底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春暖花開,四下里綠意盎然。京城四郊那些文人墨客最喜愛去的地方,一時都多了無數踏青賞玩的人,有的鮮衣怒馬,有的衣著寒酸,有的挾妓呼朋喚友,有的孤單單孑然一身。然而,已經紅火了將近兩年的閑園又重新迎來了眾多捧場的客人,因為又一出新戲在這兒的戲園子上演了。不同於那些演多了的老戲,這一出又是和之前金陵夢同樣的戲碼,每七日一折,閑園上演後三日內,滿城的戲園子都會跟著演,一時又是一折演罷滿城催更新,煽情之處無數人潸然淚下。

這一出《河朔悲歌》,徐勛給的要求就是煽情狗血,最好是能每折都讓人悸動乃至於掉淚。唐寅直接找了康海,後者對戲劇原本就是興趣頗濃,一想到前頭一出金陵夢那滿城傳唱的架勢,自然也全神貫注地參與了進來,如今見到這萬人空巷的狀況,身為這作者,康大狀元自然是躊躇滿志,畢竟,他幾乎把自己從前身為狀元,卻無處伸張抱負的情緒一股腦兒全都投到了自己筆下的王越身上,而作為解元的唐寅,也是同樣一種情緒。

因而,但凡到閑園來看這一出的自認懷才不遇,亦或是屢試不第的官員士子們,赫然是最容易被打動的一批人。至於那些沒工夫抑或原本不屑於一觀的大佬們,在兩折過後滿城議論的情況下,立時都想到了這種輿論轉折意味著什麼。

成化年間王越被奪爵除名的時候,幾乎沒有一個人出來說一句公道話;弘治年間王越又被李廣牽連以至於鬱鬱而終的時候,儘管沒有追奪其官職,但也只是加贈太傅,而在謚號上頭,朝廷也是多加刻薄。若是以文官終謚,應該以「文」字開頭,倘若是以王越曾經封爵轉為武臣,那就當以「武」字開頭,可最後的謚號卻是以襄字開頭。

甲胄有勞曰襄,可文武官的謚號都有相當的等次,倘若是武襄,對於武臣倒是好謚,可王岳畢竟文官,而文襄則赫然是文官謚法第二十三等,更何況是襄敏二字。至於敏字,應事有功曰敏;明作有功曰敏;英斷如神曰敏;明達不滯曰敏;聞義必徙曰敏;才猷不滯曰敏;好古不怠曰敏。儘管算是嘉字,可畢竟不算太高的美謚。

更何況,誰都沒有提應該還王越威寧伯爵位的事。

這一天是閑園中的戲園子上演第三折《河朔悲歌》的日子。上下三層樓座無虛席,幾個位置最好的包廂全都是垂著帷幕。這已經是閑園的慣例了,雖則垂著帷幕未免看不清台上的戲子究竟是怎麼演的,可誰都知道,帷幕後頭坐著的必定是不方便在台前露面的大佬,因而除了少有來這種地方的往那幾間包廂掃上一眼,其他大多數人都是熟視無睹。當上演到拔劍誓師之際,一樓大堂也不知道是哪個好事的暴喝一聲好,一瞬間的靜寂之後,一時赫然滿堂彩聲。

三樓靠左第三個包廂中,和張敷華相對而坐的林瀚聽到這個聲音,忍不住低聲開口說道:「唐伯虎這一齣戲寫得實在是動情三分,倘若咱們不是活了這一大把年紀,知道王越雖是功勞卓著,但也並非完人,必然得被這麼一齣戲給完全糊弄了進去。公實兄,你覺得世貞非得搗鼓出這麼一齣戲來,他究竟想幹什麼?」

「要是我能知道他在想什麼,我還用得著坐在這兒么?」張敷華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低聲說道,「說起來,當年汪直倒台的時候,王越奪爵除名,三子削籍,那時候雖然我等也有人覺得處分太過,但皇上盛怒之際,兼且也想為附庸閹黨者戒,所以都沒說話。他這大功之人一沉淪就是整整十年,後來複起之時已經七十多,而且還是自述訟冤……唉!」

林瀚也好張敷華也罷,全都是深恨閹黨的人,可如今徐勛西北這一去,一直有驛路急遞送回來,因而從宣府大同一直到延綏等地的邊備糜爛情況,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了兩人面前。想到當初被人彈劾冒功的王越,至少還是真真切切打過眾多勝仗的,就連被人說成十惡不赦的汪直,一樣是在戰事上頗有建樹,兩人就不知道心頭是什麼滋味。

這一說話,兩人對外頭的戲文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一曲迥異於尋常戲詞說唱的民謠響起,赫然是虜中失陷民眾所唱的調子,間中那些「年年望明月,何日見家鄉」的思鄉之句,他們方才一下子驚覺了過來,對視一眼之後,張敷華終於忍不住走到門口掀開了一絲帷幕。但只見那些帷幕大開的包廂座位上,一張張都是面沉如水的臉。至於底樓的座位上,甚至有些拋頭露面來看戲的年輕士子們緊緊捏著拳頭。

察覺到林瀚亦是到了背後,他便嘆了一口氣說道:「王越當年那一仗之後,虜寇多年不敢居河套,陝西三邊虜患稍解,要是那時候能趁機把河套收回來……」

那時誰都不想讓汪直建邊功,連帶王越也被恨屋及烏一塊惱上了,有幾個想到這麼多?

直到這一折在風沙之中謝幕,剛剛寂靜的氣氛方才一下子消解了下來,隨著三五個人的喝彩,一時滿堂叫好。顧慮到此時離去,讓人瞧見不免多事,林瀚和張敷華不免默然坐在包廂中沒有立時動彈,隨著底下的喧嘩聲漸漸散去,知道人應該都走得差不多了,他們方才相繼起身,可還沒走到帷幕前,他們就聽到外頭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康海,唐寅,這一齣戲寫得好!」

這不是……當今正德天子?

林瀚和張敷華對視一眼,一時都站住不動了。就只聽朱厚照的聲音漸漸近了,竟彷彿就在前頭的走廊上說話。

「人無完人,憑什麼因為王越和汪直李廣先後有些關聯,就把人一擼到底,連一個說公道話的人都沒有?自己不打仗,在背後指摘別人倒來得起勁,徐勛先前送來的摺子上有四個字說得極好,那就是設身處地!改明兒是應該輪流讓某些官員去西北諸邊前線體驗一下將士辛苦,免得他們空口說白話指責別人冒功太舒坦了!」

此話一出,林瀚一時忘了自己和張敷華也是悄悄前來看這麼一場戲的,立時掀開帷幕說道:「萬萬不可!」

見那邊一行人齊齊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尤其是朱厚照那瞪大了眼珠子的樣子,他這才醒悟到自己一把年紀,眼下的行動實在有些莽撞了。然而此時此刻,他不得不鎮定了一下心神,從容舉步上前去,只是沖著朱厚照微微拱了拱手。

「言官言事,原本是本分職責,若是如此折騰,別人不免會指斥當今無用人之量。」

朱厚照看見了林瀚後頭的張敷華,本打算頷首打個招呼,可聽到林瀚這話,他就忍不住臉色一黑,隨即輕哼一聲道:「就因為當今要肚量,就得聽憑這些人胡說八道?要知道,當皇帝的深居宮中,又看不到外頭究竟是怎麼個樣子,所以才得廣開言路,可言路上一個兩個七八個全都是眾口一詞,偏偏還是偏頗之詞,這樣下去到耳中的都是不盡不實之詞,那還有什麼好聽的!從前新進士授官必得在六部都察院試職,選外官也先得學習,讓他們去西北諸邊看看也是應有之義,要是一兩個月都受不住,這官也就不用當了!」

林瀚還想再說,覺察到張敷華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一把年紀的他不禁默然無語。這時候,張敷華才掃了一眼已經空寂下來的戲園子,輕聲說道:「事關重大,還請公子回頭先議一議,再緩緩施行。」

「我又不是小孩子,這道理我當然知道!」

朱厚照沒好氣地擺了擺手,隨即才興緻勃勃地說:「我還要去興安伯府看看,你二人要不要跟著去?」

徐勛人都不在,小皇帝居然還要上興安伯府,林瀚和張敷華不禁都有些意外。然而,他們和徐勛交情密切是一回事,這會兒和小皇帝一塊去湊熱鬧又是另外一回事。當即林瀚和張敷華就同時借口事忙婉言謝絕,見唐寅和康海行過禮後,兩人一左一右簇擁著朱厚照,再加上幾個跟著的內侍,就這麼下了樓去,他們不禁又對視了一眼。

剛剛小皇帝點了兩個人的名字,這麼說此次搗鼓這一齣戲的不止唐寅,還有康海這個狀元?這麼一對組合……怪不得他們能寫出這樣的戲來!

剛剛當著兩位資歷非同小可的大佬的面,康海和唐寅一聲不吭,直到出了閑園,跟在朱厚照身後的二人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可以說,事關時政的戲是不好寫的,儘管明朝沒有文字獄,可光影射朝政四個字,就足以讓他們深陷泥沼脫身不得了,要不是背後有徐勛,乃至於還有皇帝撐著,他們也寫不出那樣毫無忌憚的激昂文字來。

而朱厚照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似的,突然就這麼回過頭來:「怕什麼,林瀚張敷華都是徐勛的人,而且還算是公道,怎麼也不可能因為這一齣戲怪罪到你們頭上來。要是你們看到他們都心虛,到時候千夫所指的時候,你們可怎麼辦?唐寅還好,康海你可是在朝堂中天天要露面的……對了,你真打算到最後直接公布此戲是你寫的?」

「是,倘若別人容不下,我辭官就是了!」

康海這斬釘截鐵的一句話說得朱厚照眼睛一亮,但隨即就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怕那些色厲內荏的傢伙個鳥!出了事朕給你們兜著!」

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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