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寒光照鐵衣 第四百八十九章 兵事婚事,國事家事

一座伯府,兩位伯爵,這大約在整個大明朝的史上也是頭一份。朱厚照倒是曾經有意再賜一座府邸給徐勛,奈何這西城地塊原本就是寸土寸金,而興安伯府隔壁的武安侯府雖則落魄了,可也完全沒有出賣祖上土地賜第的打算,附近還有其他不少勛貴武臣的府邸,距離興安伯府最近的地皮也在至少相隔五六條衚衕之外的地方。所以,小皇帝的好意只能就此作罷,作為彌補,打從臘月開始就陸陸續續往徐家賞賜了不少東西。

從野豬肉鹿肉熊掌之類的年節肉食,到御田稻米紅籮炭等等常用物事,再到綾羅綢緞金銀首飾等等……按照金六私底下的話說,這等隆恩,簡直是曠古少有。就連徐勛的外書房,也在朱厚照節前一次跑到這興安伯府逛了一圈之後,親自潑墨揮毫,提名曰試劍齋。這三個龍飛鳳舞煞氣十足的字一掛上去,縱使不識字的下人聽人說了之後,也不禁暗地犯嘀咕。

這是書房?改成演武場的名字興許更合適吧!

然而,此時此刻看著坐在裡頭左手椅子上的那一溜三個身著軍袍的年輕人,專門在書房伺候陶泓和阿寶不免卻覺得這外書房的名字起得異常應景。這三個人分明是風塵僕僕連家裡都沒有回去過,坐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根本沒挨著靠背,就連屁股都只蹭著一丁點椅子,讓人懷疑他們會不會一個坐立不穩摔下來。這要是其中一位如此也就罷了,偏生另兩位貴胄也都是如此,讓人不得不感慨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徐將軍請喝茶。齊將軍請喝茶。曹千戶請喝茶。」

直到金弘小小一個人拿著一個大大的茶盤,逐個在人面前奉上了茶,三人的表情這才生動了些。一一接過之後,他們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潤潤嗓子,外頭就傳來了徐勛說話的聲音頃刻之間,他們就放下了手中的茶盞,齊刷刷站了起來。

「去壽寧侯府給侯爺送個信,就說多謝他好意,今晚我必定過去。」

隨著這說話聲,不一會兒,徐勛就進了屋子。見這三個上前行禮,他立時笑著擺擺手道:「好了好了,不要多禮,趕緊坐吧。你們這一路辛苦,就連過年都又沒在家裡過,說起來實在是我對不住你們。這一路過來可順利么,沒碰到什麼事情吧?」

直到徐勛在主位落座,三人方才一一坐下,卻是坐在首位的徐延徹先欠欠身開了口:「回稟大人,如今天氣已經稍稍暖和了些,一路回來順利得很。」

「這一次過年咱們是在陝西過的,楊大人邀了咱們和不少僚友,倒是熱鬧得很。」第二個開口的卻是齊濟良,他說著說著便響亮地打了個噴嚏,隨即才不好意思地說,「路上趕路急,似乎有些著涼了。說起來我是第二年在外頭過年了,我倒是沒什麼,只是家母那兒恐怕有些埋怨。」

提到仁和大長公主的埋怨,徐勛頓時頭疼了。正德皇帝朱厚照總共就三個姑姑,雖說當年齊濟良仗著自己是公主之子,在鄭旺妖言案中充當了一個不光彩的角色,可事情既是過去了,齊濟良先進府軍前衛,之後又轉入十二團營,現如今已經是佐擊將軍,那過節早就揭過去了。仁和大長公主一方面欣慰兒子成器,另一方面卻也不滿徐勛把自己的愛子差遣得滿世界跑,別說在朱厚照和張太后面前,還親自跑來對他倒了一番苦水。

「大長公主那兒,確實是我考慮不周,這事兒回頭我會親自去賠個禮。」說到這兒,徐勛方才看著臉上還留著紅紫凍瘡的曹謙,滿臉讚賞地說道,「曹謙,此次你們三個冬日北行,你的任務最是艱險,難為你不但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而且還有額外的成果。」

「卑職只是按照大人的安排行事,不敢居功。」

曹謙在年後回到大同時,就接到了晉陞千總的升職令,這不是隨隨便便的一個虛頭軍職,而是實授十二團營左官廳千總。儘管知道是酬功,但那會兒事情尚未做成還知不知道,旨意就等在了那裡,顯見徐勛是提早想到了。於是,他在詳詳細細寫了一封信讓人加急送往京城之後,也顧不上正月天冷,先在大同見過了張宗說,回了一趟固原見父親,又去了西安見母親和媳婦妹妹,諸事完備之後,等到北邊再次消息傳來,他才和徐延徹齊濟良一塊回來。

「你不用謙虛,雖說有老柴火那個地頭蛇,可是能夠在那種境地下見到火篩,其中艱險可見一斑。此事如今還不好給你請功,所以我把你爹當年給你隱去的那些功勛一一搜羅了出來報了上去,又和劉宇打了一番擂台,這才總算是把這事情定了下來。對了,你既然在陝西也轉了一圈,覺得陝西三鎮如今境況如何,築邊牆之事可還順利?」

此前被逐出京城的那些自宮閹人,並沒有在那種風雪漫天的天氣中直接被趕去陝西,而是就在西山十二團營左右官廳的軍營之內設了一個地方暫時收容。如此既不虞有人逃跑,也不虞鬧出什麼事變來。所以,這麼一批勞力,短時間之內還指望不上。

「楊都憲分批徵發勞役,但到現在為止只修了二十多里,此前天冷,已經暫時停了。幸好給了兩淮鹽引,否則光是錢糧,就首先難以應付。」說到這裡,曹謙頓了一頓,隨即才開口說道,「楊都憲聽說火篩無嗣,眾多人窺伺他的領地,再加上此前之事而孤立無援。他便建議說,火篩獨木難支,亦不剌兄弟已經搖搖欲墜,若是此次小王子部進犯能夠予以迎頭痛擊,讓他們吃一個大虧,局面興許就能為之一改。」

楊一清在陝西多年,說是陝西通也不為過,對於多次襲擾寧夏延綏甘肅三鎮的小王子部,自然了解遠過於徐勛。因而對於他這個分析,徐勛忍不住沉吟了起來,片刻之後才又問道:「那你此次見到火篩,他怎麼說?」

「他說他在察哈爾的內應已經不剩下幾個了,傳不出什麼太有價值的消息。」

既如此,就只能隨機應變了!

問到這裡,徐勛看了一眼雖坐得端正,可顯見是疲憊不堪的齊濟良和徐延徹,又問了一些此行的經過和部分細節,隨即就微笑道:「小徐和小齊就先回去吧。好好睡上一覺,明日打足精神面聖。」

這句話對兩人來說不啻是如蒙大赦,當即徐延徹和齊濟良就一塊站起身來,施禮過後方才告退了出去。他們這一走,徐勛想起他們剛剛那整齊的軍袍,還有遠比此前府軍前衛軍訓的時候都要嚴整幾分的軍姿,他忍不住沖曹謙問道:「這兩個小子是怎麼回事,從前就算見了我,也不像今日這樣凜凜然如對大賓。」

「這個嘛……」

曹謙猶豫片刻,這才有些尷尬地說道:「是他們自忖在府軍前衛和左右官廳中經歷過不少操練和軍陣,所以在楊都憲面前說了大話,結果在五百人的小規模演習對陣輸慘了。因為楊都憲說,他們若輸了就得聽他的,說是一個月行止起卧全都得一絲不苟按照軍中規矩,下來就成了這樣的光景。」

楊一清還真是陰險狡詐!別說這倆小子,就是他真對上那些邊軍里常常得應付韃子襲擾的精銳小隊,也決計是大敗虧輸!他又不是職業軍人出身,就算能夠把握大局和總體方向,在局部細節上和那些專家比,那不是拿短處去碰人家的長處,拿雞蛋碰石頭么?

「讓他們這兩個小子吃些虧也好,免得目中無人!」

啞然失笑地搖了搖頭,徐勛這才笑吟吟地看著曹謙道:「對了,此前我問你的事情如何?」

徐勛一提到這個,曹謙便想起了自己見到張宗說的情形。要不是此前領他去的是庄鑒最親信的一個參將,他幾乎無法相信那個黑小子便是京城裡頭赫赫有名的壽寧侯之子。他打著徐勛的旗號說是有話要問,原本有些不耐煩的張宗說立時老實了下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自己在大同的那些經歷原原本本彙報了一遍,和庄鑒所說的情形差不離。要說人是嫌脾氣暴躁了些,才能說不上一等一,可韌性倒是還不錯。

因而,他定了定神,便恭恭敬敬地說道:「卑職此次去見了家父和家母。二老都說既然是平北伯做的冰人,這樁婚事應該能美滿。」

得到了這麼一個答覆,想到今天晚上去見壽寧侯倒是不會空手,徐勛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打量著曹謙那一身風塵僕僕的樣子,他便不容置疑地說道:「這會兒還早,你先去沐浴更衣,睡個回籠覺後,回頭晚上我帶你去壽寧侯府!」

張皇親街上的壽寧侯府,可以說是整個京城最招搖的勛貴府邸之一。儘管京城中算得上是暴發戶的並不止張家這一家,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京城如今最大的暴發戶是劉瑾和徐勛,可把時間往前追溯十幾二十年,張家才是京城最大的暴發戶。可劉瑾在宮外只置辦了一座私宅,徐勛和徐良則接收了興安伯府,論及宅邸規制奢華,就遠遠及不上張鶴齡了。就連更受張太后疼愛的小弟建昌侯張延齡,在奢侈方面也是瞠乎其後。

就好比這正月末里設宴家中,那七間廳堂不但設著銅柱地龍,而且吃的都是新鮮菜蔬,新鮮河魚,甚至還有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小蝦,而酒宴上用的器具,除了新造出來的琉璃器皿,就是舊窯的珍物,席間侍女跪坐斟酒時,打量她們身上穿戴,才剛從塞外風雪裡走過一遭的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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