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一山有二虎 第四百八十五章 朋黨已成(上)

七子名聲雖大,但那是文名,不是才幹,徐勛看中他們,主要衝著他們在京城士林之中的名聲。所以,他只通過林瀚給王九思和王廷相兩個人挪動了一下位置,一來兩人才幹算是七人當中出眾的,而來也算給林瀚和張敷華找了個幫手,然後就把本是翰林院修撰的康海調去修國史。至於生性懶散的邊貢,擔任內閣中書的何景明,他並沒有輕易去動。

而他對於李夢陽這樣心氣太高看不上別人的憤青興趣不大,反而何景明雖也有些憤世嫉俗,但在徐禎卿拿了不少七子的舊日文章和結集出的書給他看過之後,他倒是對其頗為讚賞,聽徐禎卿說其仍有辭官之意,李夢陽黯然離京前往山西的這天晚上,他便讓其去請來了何景明。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話固然不錯,但就如你在你那些文章中字裡行間說的,大勢不可抗,順勢而動更是比逆勢而為為上。林尚書張都憲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冒著毀名的風險到京城掌管吏部和都察院喉舌,較之憤而辭官的那些人,何嘗不是另一種順勢?此番內閣首輔李大人巋然不動,你們覺得是他戀棧權位,只圖自保,但他有他的立場,他若是走了,這內閣首輔誰來當,難道讓給焦芳?就好比你們倘若現在就想讓我和劉公公正面打擂台,我也是不會做的,這就是我的立場。我言盡於此,如今只想問一句話,仲墨是真的不想呆在內閣?」

李東陽執文壇牛耳,李夢陽等人不是門生便是晚輩,卻一直在外組詩社文會,刊印詩詞文章傳世,雖及不上李東陽一詩出,坊間群起仿效的勢頭,可這七個人在京城士林之中的名聲卻頗為矚目,不少年輕一輩標新立異的官員都視他們為風向標。

不服權威,敢作敢當,這便是李夢陽的人生宗旨。相比之下,何景明便要中庸得多,道不同不相為謀,合則留,不合則去,這也是他此次辭官最大的原因。一想到劉健謝遷走了,李東陽在前次韓文黯然致仕時不發片言,此次又是袖手旁觀,他便再不想留在文淵閣那個地方。

「平北伯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內閣如今已經成了勾心鬥角之地,我一個微不足道的七品中書舍人,就是留下也沒什麼意思。」何景明長身一揖,見徐勛並未露出慍怒之色,他沉吟片刻就誠懇地開口說道,「對山如今在修國史,若是平北伯真的有意,我想請調國子監或翰林院,扎紮實實讀幾年書,卻比和人勾心鬥角的強。」

人各有志,雖說很想在內閣留一個人權當內應,有什麼事更容易通風報信,但何景明既是心意已定,徐勛自然不會強求,沉吟片刻就開口說道:「既如此,我去和林大人謝大人提一提,以你的文名,又有內閣中書舍人的經歷,做一個翰林院檢討應該還是輕輕巧巧的。」

儘管徐勛不曾宣揚,但何景明等人頻頻出入興安伯府,再加上京城中諸事素來是流傳最快的,七子之中除了李夢陽之外的其他人如今投了徐勛,這消息立時三刻就散布了開來。這些人一貫自視極高,詩文上頭目無餘子,甚至連李東陽這樣的文壇大佬也敢藐視,在為官處世上也和不少人格格不入。就是這麼幾個素來不服人的,竟隱隱站在了徐系這一邊,怎不叫人大為瞠目?甚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在外頭說,這消息讓司禮監掌印劉公公摔了一個茶杯,讓內閣首輔李東陽陰了半天的臉,只事情究竟如何,誰也不敢向那兩位大佬去求證。

相比李東陽和劉瑾的反應,所得頗巨,甚至因此而不斷有士子登門自薦呈送墨卷的徐勛,卻並沒有藉機廣收門下,而是彷彿見好就收似的再次低調了下來。反倒是劉瑾支使內廠又挖出了兩三樁弊案,甚至還搗毀了一個專在京城拐賣貧苦人家女孩兒的一夥地痞流氓,一時名聲竟是有蓋過東西廠和錦衣衛的勢頭。

面對這情形,葉廣和谷大用還能巋然不動,提督東廠的丘聚卻是忍不住了。當這一天朱厚照召集了他們這些親信大璫,齊集西苑趁著雪過天晴遊覽瓊華島之際,等到上了山頂,他瞅了個空子,便上前說道:「皇上,東廠剛偵得一樁案子,河間府知府辛文淵,因巡撫都御史韓福的吩咐,操練各州縣民壯,但竟是不得上命擅調驛馬百餘匹騎用。按制,驛馬無上命不得隨意徵調,辛文淵韓福應儘快捕拿回京審問。」

東廠雖根基深,但丘聚到現在總共也就掌管了這地方不到半年,人事都尚未清理清楚,怎比得上內行廠和西廠全都是劉瑾和谷大用按照自己的心意選人用人,更不消說葉廣在錦衣衛幾十年的掌控力了。因而,丘聚為了今天特意準備的這一樁案子,朱厚照聽起來就實在是一樁不值得興師動眾的雞毛蒜皮小事,皺了皺眉就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不就一丁點小事嗎,你去辦就完了!」

丘聚自從掌管東廠之後,幾乎還沒做過什麼大事,此刻終於得了允准,他也沒理會朱厚照那態度,立時大喜過望地領命而去。

他這一走,劉瑾忍不住看著他的背影嘿然冷笑,見張永和谷大用沒事人似的,他眉頭微微一挑,眼見接下來朱厚照還要興緻盎然去太液池上滑雪,他站在那兒已經凍得縮手縮腳,上前賠笑言語了兩聲,就借口司禮監有事告退離去。等上了凳杌,抱了王寧遞上來的一個小小手爐,他這才長長吁了一口氣說:「讓人給咱家死死盯著丘聚,甭管他做什麼都得報上來!」

「公公放心就是。」王寧滿口答應了,隨即卻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那平北伯那兒……」

「他那兒就甭管了!他比泥鰍還滑,做完一件事就得縮進去好一陣子,沒看那許多士子跑到他那兒自薦,他都不理會么?算了,康海那些傢伙全都是初出茅廬年輕氣盛的,要派得上用場還得好些年,不如那些立馬能用的合算。光是筆頭子嘴皮子功夫算不得什麼,前頭那個求見的給事中李憲,你去對他說,要證明他的本事,且給咱家做件事來看看!等丘聚那案子一上,讓他鼓噪些東廠小題大做的風浪起來!」

當初劉健謝遷等大佬還在的時候,丘聚在王岳被派去泰陵的時候就調到了東廠,可那會兒提督東廠的陳寬固然為人還好,但那些王岳的手下根本不買他的賬。好容易捱到朝堂大清洗後大換血,他如願以償提督東廠,可還沒等人事清理出一個頭緒來,劉瑾竟又搗騰出一個凌駕於廠衛之上的內行廠,給了他重重一悶棍。而且谷大用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明知道那內廠是制衡他們的,有什麼消息還往劉瑾那兒送,以至於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內廠頻頻出彩。

因此,儘管這並不是什麼一等一的大案子,可丘聚既然決心通過這事樹立起東廠的威名來,自然是當日就親自點起一干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也顧不上天寒地凍,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往了河間府。他一到地頭就直接拿下了河間知府辛文淵,訊問之後立時又去拿問了韓福,不出五日,就把兩位四品大員鎖拿進京,一時上下一片嘩然。

就連徐勛,當得知消息的時候,最初也覺得大為不可思議。而韓福如今也是右僉都御史,卻和張彩同級,這一晚張彩來見時,忍不住就在徐勛面前抱怨道:「就為了擅自調用驛馬這種事,竟然如此興師動眾,至於嗎?要不是我死活勸住了張都憲,他立馬就要上書為韓福辯白。這丘公公難道是和韓福有私怨?據說對辛文淵還動了刑,他這是想幹什麼?」

「多半是不忿如今內行廠蓋去了東廠的風頭,所以要趁機樹立威名殺雞儆猴。」徐勛思來想去,還是這個可能性最大,忍不住嘿然笑道,「當然,也不排除有人是故意讓丘聚來這麼一招,看看我還會不會站出來仗義相助。」

「我正想諫勸大人,這會兒還是靜觀其變的好,莫要貿貿然伸手。大人仗義的次數多了,那就不是仗義,而是變成多管閑事處處伸手了。」

「你說的沒錯,就算這韓福是真冤枉,可我和他無親無故,憑什麼去伸手?別看林大人張大人這些正人君子和我往來密切,可更多的正人君子成天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還來不及。救李夢陽,那是因為買一贈六,我做了一筆划算買賣,這一回我也正打算作壁上觀,看看究竟是什麼名堂。」

東廠那一架嚴密的機器真正運轉了起來之後,其縝密程度也著實出乎徐勛的意料。不但韓福為官幾十年的履歷被挖得清清楚楚,甚至連一些雞毛蒜皮根本算不上事的小事也都被起居挖了出來——什麼當年為御史巡按宣府大同時,曾經受過邊民饋贈酒食;什麼任大名府知府時,捕盜時麾下官差曾經錯將一良民錯斷為盜,關了人兩天;什麼在浙江左參政任上告病暫退,實則是畏難……總而言之,除了此次擅調驛馬之外,林林總總的小錯處抓了很不少。

而且這些錯處罪責都不是一次性地放出來,而是隔幾日宣揚一陣子,一時有心想要替韓福鳴冤的清流文官,一時間也都有些犯躊躇,唯恐東廠是早有準備,在關鍵時刻丟出什麼大砝碼來,讓保奏的人全都吃個啞巴虧。這前頭王守仁的例子不就是如此?

這一折騰就是好些天,當這一天文華殿上,丘聚志得意滿地將最終結果親自上奏御前的時候,朱厚照拿著那厚厚一沓東西直皺眉頭,隨即就屏退了丘聚。小皇帝生性怕麻煩,看到這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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